《万灵之上》崽硏

14、沉睡的利爪 慧带伊江走

　　去找徽宁公，倒也不能说是完全错误。

　　至少，如果能够再次见到他的那张脸，她也确实想弄清楚那份杀意究竟是真是假，又是因何而起。

　　然而，比起那件事，更吸引慧目光的，却是旁边那张薄薄的纸。

　　竟敢闯入徽宁公的府邸，洗劫库房。

　　将库房里的酒、肉、米一扫而空，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一切竟都是凭他一人之力完成的。围守徽宁公府邸的私兵足有二十余人，却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将他擒获。反倒是听说，被他活捉的私兵便有三人。

　　至于那些人的死状究竟有多惨烈，实在令人不忍细说。也正因如此，听闻徽宁公的心情已坏到了极点。

　　虽下令务必活捉此人，并将通缉令张贴至全国各地，却始终无人见过他的踪迹。没有人听闻过他的消息，甚至连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不存在。

　　究竟是遁入地下，还是飞上了天，无人知晓他的去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张通缉令也逐渐褪色，成了一张无人问津的废纸。

　　而慧之所以会特别留意那张通缉令，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胆大妄为。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满腹不满、不断抱怨的私兵之间，城中百姓却几乎异口同声地称赞着通缉令上的男人。

　　当然，碍于徽宁公的威势，他们不敢大声宣扬。

　　可那个人，分明已经成为了百姓口中的英雄。

　　奇怪的是，所有人的说辞竟出奇一致。

　　他们说，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义。

　　说这世间，再没有比他更加了不起的义贼。

　　有人称他为大人，也有人称他为师父。

　　慧将所有传闻仔细整理过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通缉令上的那个男人，或许并不是什么恶人。

　　世间之人，自然各有喜恶。

　　但第一，能够真正获得大多数人认可与喜爱的人本就少之又少；第二，在权势面前，百姓竟敢如此公开地表达赞赏，这本身便意味着——他曾给予他们的恩惠，绝不仅仅只是一次出格的行为那么简单。

　　正如伊江所说。

　　他杀过人。

　　可人们却都在称赞他。

　　这个矛盾，要么说明他拥有足以掩盖罪名的巨大名义；要么，就是证明这个世道本身早已腐朽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无论是哪一种，都算不上什么好事。

　　但至少，对于伊江而言，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即便她不知道其中真正的缘由，至少只要让他学会一门像样的剑术，那么即使日后离开春柏，也多少能够保住性命。

　　她甚至曾这样盘算过。

　　她已经看过一次，在死亡逼近之时，那个彻底放弃一切的男人是什么模样。

　　一次，便已经足够。

　　因此，慧甚至没有再费口舌去劝说伊江，而是直接说道：
　　“你没有老虎那般锋利的爪子，也没有其他野兽那般敏锐的本能。”
　　“但这个人，至少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他不仅拥有足以立足的实力，还亲手折断了那些自认为聪明之人的傲气。”
　　“……”
　　“所以，他绝对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哪怕在你哥哥眼中，他仍旧只是个罪人。”

　　慧慵懒的声音，沉沉压在伊江心头。

　　“反正就算你去了集市，也找不到有资格教你的人。”

　　说到底，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这个世上，能够帮助伊江的人，恐怕真的一个都找不到。

　　这一点，毋庸置疑。

　　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

　　伊江低头看着放在自己膝上的通缉令。

　　那双复杂的眼眸渐渐沉了下来。

　　随后，他像是彻底放弃挣扎一般，低声说道：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的罪行都无法被正当化。”
　　“我知道。”
　　“我并不是在接受他的罪恶，只是在接受他的力量而已。”
　　“听你这语气，倒像是自己从没杀死过一只飞来的蚊子似的。”
　　“……您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慧像是早已料到一般点了点头。

　　随后，她吹了一声口哨，将某个存在唤入了房中。

　　门缝微微打开。

　　一只原本躲在外面察言观色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稳稳落在了柳的头顶。

　　“哎呀！真是的！”

　　暂且不论这是一只能够说人话的野兽，光是那猫头鹰过分乖巧的模样，便已经让伊江移不开视线。

　　而当它听完慧交代的命令后，竟如融入夜色一般，瞬间消失无踪。

　　那般神奇的身姿，让伊江不由得惊叹。

　　“……这样就能找到人吗？”
　　“既然是人类无法寻到的地方，野兽的眼睛和耳朵，自然会更加敏锐。”

　　慧回答得毫不迟疑。

　　伊江像是被吸引一般，缓缓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

　　见状，慧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随后起身。

　　“去库房。”
　　“啊？不是……那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呢？”
　　“……你自己整理。”
　　“这些全都要我来？”
　　“不然，难道让我来？”

　　慧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发丝，一边淡淡下令。

　　柳脸上的慌乱显而易见。

　　这包裹可绝对算不上小。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买齐了，数量多得惊人。

　　这些东西究竟会在这里派上什么用场呢——伊江心里虽然这样嘀咕着，可一听见慧催促自己跟上的声音，还是老老实实地快步追了上去。

　　一路穿过回廊，推开房门，又走过庭院。

　　映入眼中的一切，竟与人类的大内皇宫如此相似，甚至让伊江一时间有些恍惚。

　　越是经过那些华丽交错的长廊，他心中的猜测便越发肯定。

　　这里分明就是仿照宫殿的模样建造而成。

　　只是少了几分繁复，也没有覆上象征权力的金漆罢了。

　　毕竟，平日里的他除了自己的房间之外，也不过是为了替那些野兽做些杂事才偶尔去过前院，又怎么可能真正看清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如今所见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接连不断的惊讶与震撼。

　　走在前方的慧终于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伊江那副伸长了脖子、仿佛眼珠都快要掉出来的滑稽模样。

　　“……你到底在东张西望些什么。”
　　“啊，抱歉。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明明应该和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差不多才是。”
　　“正因为太像了，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

　　慧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不知何时藏在衣袖中的钥匙串里取出钥匙，推开了库房的大门。

　　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门缝之中没有传来腐朽的气味，反而扑面而来的是陈旧木料的香气、沉积多年的铁锈味，以及陌生兵器散发出的冰冷寒意。
　　伊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慧却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径直走了进去。

　　“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

　　她语气平淡地率先踏入其中。

　　伊江紧随其后。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双眼不由得睁大。

　　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私人库房？

　　堆积如山的兵器，简直就像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见到的一般。

　　说这里足以支撑起一支军队，甚至建立一个新的势力，都毫不夸张。

　　“……这些到底都是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人类丢下的、遗落的、舍弃的东西罢了。当然，也有几件是我自己买来的。”
　　“您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东西？”

　　伊江完全无法理解。

　　这里摆放着的，全都是与此处格格不入的兵器。

　　尤其是那柄握在慧纤细手中的长枪，更是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这样的东西，她真的能够使用吗？

　　就在伊江如此想着的时候，慧却随手挥动了长枪。

　　下一刻，那姿态竟如同久经沙场的勇将一般。

　　枪锋划过之处，仿佛连头顶的空气与周围的空间都要被一并撕裂。

　　危险得令人心惊。

　　可慧却像是在挥舞一件再轻不过的物品一般，毫不费力地挑了挑眉。

　　“目前嘛。”
　　“……您该不会真的会用这些吧？”
　　“稍微学过一些。不过并没有怎么用过。”

　　她停顿了一下，又淡淡补充道。

　　“毕竟，我并不喜欢毫无缘由地对人类拔剑这种鲁莽的行为。”
　　“……主人，您究竟是什么人？”

　　慧原本正在整理角落里的弓箭。

　　听见这句话，她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转过头看向伊江。

　　她没有隐藏，也没有回避。

　　反倒像是早已决定告诉他一般。

　　裙摆之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缓缓摇晃着。

　　慧微微歪了歪头。

　　“如你所说。”
　　“我是狐狸。”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那只曾经让天下翻覆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