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13、新的师父 伊江坦白曾

　　天一亮，众人便纷纷涌入了慧的寝殿。

　　他们各自带来了自己最拿手的东西，或是慧平日里喜欢吃的食物，一股脑儿地摆满了她的桌案。多到连一一回应都让人有些招架不住。虽说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可唯独这一次，那份格外浓重的不安与担忧显得有些反常。不过，答案似乎也并不难猜。

　　众人一边将食物或熬好的药草递给慧，一边又偷偷朝伊江投去视线。那眼神仿佛无声地控诉着——“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虽然没有人真的对他恶言相向，可至少在慧看来，事情便是如此。

　　“究竟是有多讨厌，才会到了这种地步呢。”

　　她曾这样想过。

　　但一想到这里的人们曾经经历过的苦难，她倒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正因为畏惧人类带来的灾祸，他们才会流落至此。对于他们而言，伊江自然成了格外碍眼的眼中钉。

　　话虽如此，慧也没有立场主动要求他们对伊江友善一些。她没有这样的义务。

　　更何况，面对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伊江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所谓该做的事，不过是替慧擦拭那些据说有益于她身体的不老草叶片，或是将送到她面前的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罢了。

　　慧虽然老老实实地接受着他的照顾，却越是如此，心中的不自在便越发明显。

　　“我自己也能吃。”
　　“您现在不是不太方便吗。”

　　伊江将从她肩头滑落的被子重新替她拉好，又轻轻吹凉了勺中的粥，送到她唇边。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做了吧。”
　　“……母亲以前经常生病。从小到大，照顾病榻上的母亲这种事，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啊。”

　　偏偏触及了关于母亲的话题。

　　面对慧那如同断了线般颤抖的声音，伊江微微扬起嘴角，轻声安抚着她。

　　“没关系。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一直都很珍惜我。”
　　“因为你是皇帝的血脉吧。”
　　“嗯。与其说是因为那个，不如说……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虽然，她其实从未真正期盼过我的降生。”
　　“……真是个无私的女人。”
　　“所以，也是一位令人惋惜的母亲。”

　　伊江舀起最后一勺粥，送到了慧的唇边。

　　慧默默接受着他的照顾，将他不经意间吐露出的每一句苦涩的话反复咀嚼在心里。

　　即便贵为皇帝之子，若连自己的诞生都未曾得到祝福，那也不过是一场披着华丽外衣的刑罚罢了。

　　一个在甚至不曾渴望自己的母亲怀中长大的男人……
　　真是命途多舛的一生。

　　“为了那个可怜的母亲，你就从未想过做些什么吗？”

　　伊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做？”
　　“那时候的我还太年幼。而那个时候，我唯一渴望的只是得到爱，所以才亲手选择了一条坎坷的道路。明明身为男子，却连弓术都未曾学成，甚至连剑术也没能掌握。”

　　若这也算是他的罪，那便算是吧。

　　为了得到爱，而选择承认自己的无能，这份坦白不知为何反而让慧的胸口隐隐作痛。

　　因为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难道你从未想过反抗吗？”
　　“我曾在东夷的一本古籍中见过这样一句话——就算想用鸡蛋撞碎石头，难道石头真的会碎吗？”
　　“可听你的语气，似乎还是觉得遗憾。”
　　“……若您非要这样追问的话，是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曾想过要试着抗争。”

　　慧望着伊江直到此刻才显露出的真实想法，不由得失笑出声。

　　“既然如此，那就学吧。不管是弓术，还是剑术。”
　　“……在这里吗？”
　　“应该还有一些能用的东西，放在仓库里。”
　　“为什么……”
　　“……因为曾经的我，也有过那样愚蠢的想法。”

　　慧费力地将棉被拉到脖颈处盖好，身体也尽可能往墙边靠去。

　　“你真的认为，那是愚蠢的行为吗？”

　　面对紧随而来的追问，慧迟缓地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懒洋洋地回答。

　　“非常愚蠢。”
　　“……为什么。”

　　叩叩叩——

　　仿佛掐准了时机一般，就在伊江还想继续追问的那一刻，房门被推开，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边用脚将门踢上，一边粗重地喘着气。

　　“真是的……哈。呼——哈！”

　　柳因为打翻水缸而被赶出去后，便按照慧的吩咐去了集市。

　　看样子，慧让他买的东西不少。其中最重要的一样似乎被他单独收了起来，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不是吧，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柳露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将手里的东西直接凑到了慧的鼻尖前。

　　伊江看着他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而慧只是沉默地打量着柳递来的纸包，随后缓缓伸手，将它展开。

　　纸包之中，露出了一张用浓黑墨迹粗略勾勒出的通缉令。

　　上面画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可慧却像是在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一般，毫不犹豫地将它递向伊江，随后开口问道：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应该很合适吧。”
　　“……您在说什么？”
　　“你的师父。”
　　“啊？”

　　这又是哪一出？
　　刚才明明还在责问他说那是愚蠢的行为，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师父？

　　面对一脸茫然的伊江，慧再次端详着通缉令上的人影，自言自语般说道：
　　“反正都要学，既然如此，找一个至少亲手杀过人的家伙来教你，不是更合适吗。”
　　“……您是让我向一个杀人犯学习剑术？”
　　“你不是想杀人吗？”
　　“这算什么……哈——”

　　虽然这句话让他无法反驳，可伊江还是强行压下涌到胸口的情绪，望着慧。

　　若说这是玩笑，那她的眼神未免过于认真，甚至冷得让人心惊。

　　“这是绝对不行的事。更何况，通缉令上的那些人，您究竟要去哪里找？”
　　“找人这种事，对我而言并不难。只要你想学，我现在就能替你把人带来。”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不是说过，想要帮上忙吗？”
　　“话虽如此……”

　　面对觉得荒唐至极的伊江，反倒是慧有些无法理解。

　　更何况，她也不是毫无考虑，就打算随便带一个杀人犯回来。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听说过一些事情，也亲眼见识过一些事情。

　　难道非要把这些全部解释清楚吗？

　　那样做，不过是在无端揭开别人的旧伤罢了。

　　这绝不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于是慧将纸包朝伊江推了过去，反问道：
　　“他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可他是罪犯。”

　　柳在一旁不停观察着两人的神色，随后终于忍不住插话：
　　“阿姐，这真的太不像话了吧。还要再招一个人类进来吗？这根本不合理啊。光是眼前这个、这个家伙，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伊江。

　　那根伸出的食指仿佛根本不知道收回为何物，脱口而出的每一句话，全都是对伊江的不满与抱怨。

　　“柳。”

　　慧低沉的声音响起。

　　柳浑身一僵，立刻闭上了嘴。

　　大概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再多说一句，自己恐怕真的会被赶出去。

　　房间里瞬间陷入寂静。

　　慧依旧低头看着手中的通缉令，随后朝着一动不动的伊江轻轻扬了扬下巴。

　　“你打算怎么办？”

　　伊江紧紧闭上了双眼。

　　然而，既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之后再怎么反抗，也不过是徒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