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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春荠入口极苦,他停箸时手在发抖 春荠入口极 ...

  •   三月里的雨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下了一夜仍不肯歇,到清晨才淅淅沥沥地收了尾。苏念踩着湿漉漉的露水去后山,不多时便挎着满满一篮子荠菜回来,嫩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水珠,衬得那篮子都鲜活了几分。
      “李莲花!你看!”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钻了进来,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后山坡的荠菜长得可好了,我采了好多,咱们今日包荠菜馄饨吃好不好?”
      李莲花正坐在廊下修一把旧锄头,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她篮子里那堆绿油油的野菜上掠过。晨光照着那些嫩叶,水灵灵的,倒真像是春天特意送给莲花楼的馈赠。他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好,不过先挑拣干净,春日野菜种类杂,别混了不该混的东西进去。”
      “知道啦。”苏念脆生生地答着,蹲在井边细细地洗。水声哗啦,她一边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狐狸精趴在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方多病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手里拎着一壶酒,大嗓门震得屋檐下的水珠都颤了颤:“李莲花!我路过镇上,闻着你这楼里的饭香,腿就不听使唤了!今日吃什么好东西?快让我蹭一顿!”
      “来得正好。”李莲花头也不抬,“苏念采了荠菜,一会儿包馄饨,你既来了,便去灶房烧火。”
      “烧火就烧火!”方多病卷起袖子,兴冲冲地往灶房钻,“苏念姑娘,我来帮你!”
      苏念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方多病虽是个公子哥,烧火的功夫倒是在莲花楼练出来了,火钳使得有模有样。苏念将挑好的荠菜切成碎末,拌上昨日剩下的肉末,又撒了把葱花,香气一下子就窜了出来。她包馄饨的手法是近日跟李莲花学的,笨拙却认真,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排在案板上,倒也整齐。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馄饨端上桌,另配了一盘清炒荠菜,淋了香油,碧绿碧绿的,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香!”方多病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炒荠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有点苦……不过挺鲜的,好吃!”
      苏念有些紧张地看向李莲花。他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叶荠菜,送入口中。
      只嚼了一下。
      李莲花的动作顿住了。
      那苦味来得极突然,像是春日里藏着的一柄薄刃,猝不及防地割开了味蕾。不是荠菜那种清浅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苦,而是一种更深、更涩、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冻住的寒凉。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瞬间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碧茶之毒初发时,喉间涌上来的那口腥甜。
      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筷子尖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了?”苏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不好吃吗?”
      李莲花垂下眼,将那口菜缓缓咽了下去,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没事,有点苦。你们吃,我去倒杯茶。”
      他说着放下筷子,起身时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恰好遮住了那只微微发抖的手。可苏念看见了。
      她看见他转身时,那只扶着桌沿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那颤抖很细微,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苏念眼里。
      “李莲花。”她站起身。
      “嗯?”他在药柜前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真的没事,旧伤犯了,喝口热茶就好。”
      方多病还在埋头吃馄饨,闻言抬起头,大大咧咧地接话:“就是,他这人毛病多,吃个野菜还能吃出花来?苏念姑娘你别理他,这馄饨真鲜,我再吃一碗!”
      苏念没说话。她走到桌边,拿起李莲花刚才放下的筷子,夹了一叶那清炒荠菜,细细地嚼了嚼。
      苦。
      极苦。
      而且那苦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
      苏念的脸色变了。她不懂药理,可她信李莲花。他说没事,那手却在抖,这菜一定有问题。
      “方多病,别吃了。”她忽然出声,声音有些发紧。
      “啊?”方多病嘴里还叼着半个馄饨。
      “这菜……”苏念看向那盘绿油油的炒荠菜,又看向李莲花的背影,“是不是有毒?”
      药柜前的身影顿了顿。
      李莲花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苏念微微发白的脸,又看了看那盘只动了几筷子的野菜,终是叹了口气。
      “是混了几株‘钩吻’的嫩芽。”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春日里刚冒头,和荠菜生得像,不仔细分辨是认不出来的。量很少,吃一口不妨事,就是味道苦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念却觉得心头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钩吻。断肠草。
      她虽不识药理,可这名字是听过的。她想起方才李莲花那只颤抖的手,想起他背过身去倒茶时微微佝偻的肩——那哪里是旧伤,分明是毒入肺腑的征兆。他体内本就压着碧茶之毒十年,如今天南地北的毒物在他身体里早就搅成了一团烂账,这钩吻虽量少,却像是一粒火星落进了干柴堆,足以让那沉寂多年的痛楚翻江倒海。
      “你骗我。”苏念的声音哑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手都在抖,你还说没事。”
      方多病也愣住了,手里的馄饨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李莲花!你……”
      “真没事。”李莲花放下茶杯,走过来,伸手想揉揉苏念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悄悄将那只仍在微颤的手缩回了袖中,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是大夫,有没有事我自己不清楚?这点钩吻的毒,比起碧茶之毒,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吐出来就好了,不必大惊小怪。”
      他说着,当真走到一旁,俯身呕了两下,又漱了口,再直起身时,脸色虽有些苍白,神情却已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瞧,没事了。”
      苏念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猛地转身,端起那盘炒荠菜,又夺过方多病手里的馄饨碗,一股脑全倒进了泔水桶里。动作太急,有几滴汤汁溅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缩,她却浑然不觉。
      “都怪我。”她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我不该乱采的。我认不全,我还……我还做给你们吃。”
      灶房里一时静了下来。方多病看看李莲花,又看看苏念,难得地没再插科打诨,只默默地收了桌上的碗筷。
      李莲花站在原地,看着苏念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荠菜汁泡过的针,又酸又软地刺了一下。他走过去,这次没再藏着手,而是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那只手其实还在细微地颤,可他顾不上了。
      “傻姑娘。”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吃了十年的毒,哪有那么娇贵?你第一次采野菜,认错了也是常理。往后采了新的,先拿给我看过,我再教你辨认,好不好?”
      苏念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她看着李莲花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那层细密的冷汗,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
      掌心冰凉,指尖微颤。
      “你手还抖。”她哽咽着说。
      李莲花愣了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雨后初晴时,云层里漏下的一缕光。
      “那怎么办呢?”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要不,苏念姑娘给我煮碗白粥?胃里空着,确实有些冷。”
      苏念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却红着眼圈:“你以后不许骗我。说没事,就是有事。”
      李莲花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袖口才滑落下来,露出那截仍在轻微颤抖的手腕:“好,不骗你。”
      方多病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顿饭蹭得很多余。他摸了摸鼻子,拎着那壶没开封的酒,轻手轻脚地往门外溜:“那什么……我改日再来啊。”
      没人理他。
      灶房里很快又响起了水声、淘米声、锅盖碰撞的轻响。苏念站在蒸汽里,背影瘦小却固执。李莲花重新坐回桌边,狐狸精蹭过来,将脑袋搁在他膝上。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头,目光落在灶房那扇半掩的门上,听着里面忙碌的声响,喉间那丝残留的苦涩,竟慢慢地被另一种更温热的滋味覆盖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那盆被苏念从后山移回来的兰花上,也照在李莲花微微回暖的指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或者,抖不抖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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