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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她说不记得,眼睛却红了 往事如烟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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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低着头,将那片陈皮放进对应的竹筐里,动作利落,挑不出错。可她的手指在收回来时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李莲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味当归翻了个面,让它晒得更均匀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前两日路过镇上,听见有人在打听一个从青州一带逃出来的小姑娘。说是十年前的事,年纪、身形,都跟你……差不多。"
苏念的脊背僵了一瞬。
院子里很静。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地上,连狐狸精都睡得沉沉的,没有打呼噜。风从篱笆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晒干药草的气息。苏念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那……那人还在找吗?"
"不在了。"李莲花拍了拍手上的碎叶,"镇上的人说,那姑娘的家人十年前就没了,没什么好找的。"
苏念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她的动作很稳,一片一片地拨开那些晒干的金银花,把压碎的花瓣挑出来。可李莲花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眼尾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像是忍了许久的水汽终于漫上了堤岸。
他移开目光,假装没有看见,拿起另一把药草放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隔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苏念忽然开口:"我好像……也记得一些。"
李莲花没有回头,只是翻药材的动作放慢了些,等着她往下说。
"好像是……有一年发大水。"苏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家住在河边上,夜里忽然就涨了水。我爹把我举起来放在一块木板上,水把木板冲走了,我回头,就看不见他们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指尖捏着一片金银花,捏了许久,直到那花瓣在她指间碎成粉末。
"后来我顺着水漂到一个镇子边上,有人把我捞起来,问我叫什么,住哪里。"苏念低下头,把那些碎末轻轻倒进旁边的簸箕里,"我说我叫苏念。我爹说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忘了家在哪里,就记住了这个。"
李莲花听着,没有接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乱葬岗上第一次看见她,瘦得像一把枯柴,蜷在那些僵冷的尸体中间,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将熄未熄的炭。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如今才知道,那些灰烬底下埋着什么。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苏念抬起头,日光落在她脸上,把眼尾那一点薄红照得透亮,"后来我就一直往西走。有人说西边不打仗,没有洪水。我走了很久,就到了青州。"
她说得很简短,短短几句话,像是在替另一个人整理行囊。可李莲花听得出那些被省略的部分——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在多少个破庙里蜷缩过?饿过几回肚子?挨过多少人的白眼?
那些她都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李莲花。"苏念忽然喊他。
"嗯?"
"你方才说有人打听十年前逃出来的小姑娘。"她偏过头看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水汽已经褪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那人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李莲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药草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他伸手,把她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替一片风中的叶子扶正方向。
"大约是认错了吧。"他说,"那姑娘的家人都找不到了。不过没关系,她现在也有了家。"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水汽又漫上来,这回却含着笑。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压回去,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
"那这方子,配得不全。"她拿起一片干枯的根茎,"你要教我认全了才行。"
"急什么。"李莲花倚回椅背上,日光把他整个人晒得懒洋洋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学。"
狐狸精翻了个身,肚皮晒得更均匀了,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药材被翻动的窸窣轻响,和远处田埂上传来的几声鸟鸣。
那些不曾说出的话,大约都跟着午后的风,散进了晒干的药草里。
淡淡的,涩涩的,却并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