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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主说没事,她却看到他手在抖 她把他的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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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一片一片地帮他分拣药材。她的手指纤细,动作不算熟练,却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李莲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四顾门里也曾有人这样陪着他熬过长夜。那是他的师姐,替他包扎伤口时会絮絮叨叨地骂他不爱惜自己,手里缠绷带的动作却比谁都轻柔。后来师姐不在了,那些长夜便只剩他一个人扛着。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忽略那些疼痛,习惯到可以对着任何人笑着说"没事"。
可此刻,苏念坐在他身边,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逼他说实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分拣药材,像一棵替他挡住了半边风雨的树苗。她那么小,那么瘦,却偏偏用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把他从孤身一人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苏念。"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嗯?"
"手。"
苏念偏过头,看见李莲花把那只颤抖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掌心里躺着几片被她误放进汤里的苦参,大约是他后来从砂锅里捞出来、洗净晒干了的。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认清楚了,"李莲花说,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是苦参。下次再把我窗台上的东西当香料下锅,我可不一定还有力气帮你收拾了。"
苏念看着那几片干枯的苦参,又看了看李莲花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莲花微微一僵。
"您的手好凉。"苏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两只手合拢,把他那只冰凉的手包在掌心里,"我帮您焐一焐。"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粗糙却踏实。那股暖意透过皮肤渗进去,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他指尖的僵硬与颤抖裹住。李莲花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鼻梁上那一点浅淡的雀斑,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
窗外雨声渐密,檐角的滴水连成一线,叮叮咚咚地敲在青石板上。诊堂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
"楼主,"苏念轻声说,"以后夜里疼,您叫醒我,我给您熬药。我学过的,黄芪建中汤,温中补虚,您教我的。"
"夜里疼的时候,叫醒你,你也会疼。"李莲花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怕疼。"苏念抬起头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我怕的是您一个人疼。"
李莲花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处被碧茶之毒侵蚀了十年的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敷住了。那东西比任何灵药都暖,比任何方子都管用。
"好。"他说,"以后叫醒你。"
苏念这才松开他的手,低头把桌上散落的药材归拢进纸包里,又起身去灶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碗红糖姜茶端过来,塞进他手里:"喝了再睡。"
李莲花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和姜的辛辣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捧着碗,看着苏念把桌上的药材一样一样收拾干净,把灯火调暗了些,又把狐狸精从门口抱进来放在他脚边。
"药我明日再帮您晒。"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已经有些困意了,"现在该睡了。"
"你呢?"
"我就在旁边。"苏念搬了另一把矮凳放在诊台旁边,又去楼上抱了一床薄被下来,把自己裹进去,靠坐在椅背上,"您睡吧,我守着。"
李莲花看着她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的模样,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姜茶喝完,躺回了诊堂的窄榻上。
狐狸精在榻脚蜷成一团,很快打起了呼噜。李莲花枕着手臂,偏头看着诊台旁那个裹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的姑娘。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大约是折腾了半宿,困极了。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滑到她膝头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窗外雨声依旧,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老歌。李莲花闭上眼,听着雨声,听着狐狸精的呼噜声,听着苏念偶尔在梦里轻轻咂嘴的声音。
那只被苏念焐过的手,暖意还在。
他弯了弯嘴角,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秋夜漫长,雨声连绵,可莲花楼的这一角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天清早,方多病打着伞推门进来时,正撞见苏念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而李莲花坐在诊案前,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正慢悠悠地翻一本医书。
"哟,今日气色不错嘛。"方多病收了伞,甩了甩水珠,"看来昨夜睡得好?"
李莲花抬眼瞥了他一眼:"托某人的福,没被苦参汤毒死,又活了一天。"
方多病嘿嘿一笑,目光落在诊台旁边那把矮凳上叠好的薄被上,又看了看苏念微微泛红的眼圈,心里大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肚子:"那今日有什么吃的?我早饭还没着落。"
苏念端着药碗走过来,经过方多病身边时,轻轻说了句:"方公子,今日没汤了。只有白粥和腌萝卜。"
"白粥也行!"方多病爽快地在桌边坐下,"苏姑娘煮的白粥,比李莲花煮的好吃一百倍。"
李莲花头也没抬:"那以后只让苏念煮,你那份诊金翻倍。"
"……算你狠。"
苏念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搅粥。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青色的布衫上。她听着身后那两人的拌嘴声,听着狐狸精在门槛边扒拉木头的动静,听着砂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响声,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昨夜那些担忧和后怕,像是被这场秋雨洗净了,剩下的只有此刻的安宁。她舀了一碗粥,搁在桌上晾凉,然后走到诊台旁边,把昨夜叠好的被子收起来抱上楼。
路过李莲花身边时,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姜茶很好喝。"
苏念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蹬蹬蹬上了楼,把被子铺好,然后又飞快地跑下来,在桌边坐下,捧起自己那碗白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这一夜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不是这座楼、这些人,而是那些曾经独自吞咽的苦涩,终于有人愿意分走一半。而分走的那一半,落在另一个人心里,慢慢酿成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