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莲心劫》》新徳

14、方多病蹭饭时，锅里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苏念误采雪

　　李莲花这一日难得清闲。秋阳漫过窗棂，他把诊堂那把老竹椅搬到廊下，半靠着晒太阳，手里捏着本翻旧了的《本草拾遗》，半天也没翻一页。狐狸精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也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就在这种万物皆宜打盹的午后，一阵脚步声从官道那头传来，急且快，像是生怕晚了赶不上什么。
　　"李莲花！"
　　方多病的声音隔着半里地就传过来了。李莲花闭着眼，把书往脸上一盖，像是想用纸页隔绝那聒噪。可惜没用，脚步声转眼就到了跟前，方多病一身绛红官袍，腰间悬着刑部令牌，神采飞扬地跨进院子。
　　"李莲花，你猜我今日遇着什么事了？"
　　李莲花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半睁开一只眼："遇着什么事，能让方刑探午膳时分来我这破楼里炫耀？"
　　"不是炫耀。"方多病在竹椅旁边蹲下，双手撑着膝盖，满脸写着"你快问我"，嘴上却说，"就是顺路，来看看你有没有饿死。"
　　李莲花看了他片刻，把书合上，懒洋洋地起身："来都来了，蹭饭就蹭饭，不必铺垫。"
　　方多病嘿嘿一笑，也不否认。他跟着李莲花往厨房走，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脚步立马快了几分："炖了什么？这么香！"
　　厨房里热气腾腾，苏念正站在灶台前，拿木勺搅动着砂锅里的汤。听见方多病的声音，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些许汗意，笑着喊了声"方公子"。她今天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泛红的小臂。锅里的汤色奶白，排骨和菌菇在沸汤里翻滚，葱花浮在面上，鲜香扑鼻。
　　方多病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苏念姑娘，你这手艺可以啊！比醉仙楼的大厨还强！"
　　苏念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拿勺子撇了撇浮沫："都是些家常的菜，方公子不嫌弃就好。"
　　"嫌弃？我嫌弃什么？"方多病已经自己拿了碗筷，在桌边坐下了，"李莲花，你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捡回来这么个会做饭的丫头。"
　　李莲花在对面坐下，端起苏念给他盛的那碗汤，吹了吹热气，没接话。
　　苏念给方多病也盛了一碗。方多病接过来，先拿鼻子凑上去闻了一闻，然后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一入口，他眼睛更亮了，又舀了一勺，连喝三大口，才舍得放下碗喘口气："这蘑菇鲜得过分了！苏念姑娘，你上哪儿采的？赶明儿我也去采些带回刑部。"
　　苏念正在给自己盛饭，闻言答道："就在菜园子边上的篱笆根底下，长了几丛白蘑菇，旁边还有一把嫩嫩的野菜。我看着水灵，就一起采了。"
　　方多病埋头接着喝汤，一边喝一边含含糊糊地赞，不多时，一碗见了底。他刚把碗伸出去，等着苏念给添第二碗，却忽然听见李莲花不紧不慢地开口："那蘑菇，你认得出是什么品种么？"
　　方多病一愣，转头看过去。李莲花端着自己的碗，没急着喝，目光落在碗里那几片白玉似的菌盖上，神情有些微妙。
　　"什么品种？"方多病茫然地看看碗，又看看李莲花，"不就是蘑菇么？"
　　李莲花叹了口气，拿勺子轻轻拨了拨汤面上的菌盖："这是雪灵芝。我三年前在极北雪山采回来的，一共七株，晒干了藏在药柜底层。本打算入冬后配一味温补的方子用。如今……全在这锅汤里了。"
　　方多病的筷子停在半空，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又看了看那砂锅里只剩个底的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雪灵芝……那不是传闻中千金难求的药材么？"
　　"千金倒也不至于。"李莲花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神色自若，"但二两银子一株，还是有人收的。"
　　方多病的脸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了好几种颜色。他缓缓把碗放回桌上，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声音都虚了几分："那、那我方才喝了……"
　　"三碗。"李莲花替他算了算，"大约值六七两银子吧。"
　　方多病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转头看向苏念，苏念站在灶台边，也听明白了，手里那碗饭端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楼主……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那是药材，我以为是普通的野蘑菇……"
　　方多病看看苏念快要哭出来的脸，又看看李莲花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忽然一拍桌子："李莲花！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没了两株破灵芝么？改日我让刑部的兄弟去山里给你采一筐回来！"
　　"破灵芝？"李莲花抬眼看他，慢悠悠道，"那'破灵芝'是认得出雪线以下土层走向的采药人冒着雪崩的风险采回来的。你说采一筐就采一筐？"
　　方多病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空碗，忽然把心一横，端起碗把里面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天亮给李莲花看："喝了就喝了，难不成还能吐出来？李莲花，你这雪灵芝搁在柜子里也是落灰，不如煮了汤，大家补补身子，也算没糟蹋。"
　　李莲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碗汤也喝完了。
　　苏念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楼主，我给你补上。我不领月钱了，攒够了还你。"
　　李莲花放下碗，看着她那副又内疚又倔强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干透的菌菇，色如白玉，形似灵芝，约莫有三四片。
　　"这是剩下的几株，"李莲花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留着吧，下回炖汤，少放些，一两片就够了。"
　　苏念愣住了："楼主，不生气了？"
　　"我何时生气了？"李莲花站起身，拿了空碗去水盆边洗，"气有用么？气也气不回来。不如想想怎么把那三碗汤的银子从方刑探的俸禄里扣回来。"
　　方多病在后头连声抗议，李莲花只当没听见。
　　午后方多病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沉重"了几分，大约是掂量着自己这个月俸禄还能剩多少。他跨出院门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李莲花！下回再有好东西，你别等我来蹭饭才拿出来炖啊！提前知会一声！"
　　李莲花坐在廊下，头也没抬："提前知会你好让你带银子来付账？"
　　方多病哼了一声，纵身跃上马背，马蹄声嗒嗒地远去了。
　　苏念蹲在井边洗碗，李莲花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只碗，拿干布擦干净。两个人蹲在一处，秋阳正好，把井台边的青苔都晒得暖洋洋的。
　　"那个……雪灵芝，真的值那么多钱么？"苏念小声问。
　　李莲花擦碗的手顿了顿，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假的。就是普通玉灵芝，一两银子能买一筐。"
　　苏念猛地抬头："那你——"
　　"方多病那傻子不识货。"李莲花把擦好的碗叠在一旁，语气理所当然，"不吓吓他，他下回还要来蹭饭。再说……"他顿了顿，"他方才那样夸你煮的汤，往后你做饭心里也有底气些。"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这回却是因为别的。
　　秋阳落在两人之间，把井台边那几株新冒出来的青菜芽照得碧绿透亮。李莲花把最后一只碗擦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往回走了两步，又没回头地丢下一句："明日教你看图鉴。你认全了，往后就不会把玉灵芝当蘑菇采了。"
　　"嗯。"苏念蹲在原地，抱着膝，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应了一声。
　　莲花楼的午后恢复了安静。狐狸精从门槛上爬起来，懒懒地走到菜园子边上，在那丛曾长过"雪灵芝"的篱笆根底下嗅了嗅，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风把晾在绳上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苏念端起那摞洗净的碗往厨房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她心里明白，今儿这事，李莲花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放在心上的大概是那锅汤——尝了一口，没说什么，却在她转身时，把碗里最后一片雪灵芝夹进了她碗里。
　　她当时没注意，如今才想起。
　　那个人，向来不把好话说在明处。
　　碗柜的门轻轻合上。苏念站在厨房里，隔着窗，看见李莲花又坐回了廊下的竹椅上，手边摊着那本《本草拾遗》。秋阳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神情很淡，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始终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