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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下雨天,他偏要把书全搬出来晒 雨天晒书, ...

  •   雨彻底停的时候,天边已经亮了大半。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光,正好打在廊下那摞书堆上,把潮气未散的书页照得透亮。
      苏念把毛笔搁在茶碗边,低头看了看青石板上那些被雨水洇开的字迹——苏、念,两个字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墨晕,只剩下最后一笔的尾端还勉强看得出形状。她也不觉得可惜,拿袖子擦了擦石面,重新蘸了茶水,一笔一画又写了一遍。
      这回比方才稳了些,"念"字底下的心字旁不再歪得离谱,虽然称不上好看,却好歹像个字了。
      "心字底要写得宽些,托住上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睡意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刚醒,"你这样写,上面太重,底下撑不住,看着要倒。"
      苏念回过头,见李莲花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正歪着头看她写字。薄毯滑到了腰际,他也没去拉,只半眯着眼,目光落在她手下的青石板上。
      "像要倒了?"苏念低头审视自己那个字,果然觉得"念"字上半截像是要压垮底下的心字旁,摇摇欲坠的。
      "嗯。"李莲花撑着椅背坐直了些,打了个哈欠,"你把底下那钩再拖长一些,就能站稳了。"
      苏念依言添了一笔,茶水在石面上洇开,那字果然比方才稳当了些。她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李莲花:"楼主,你醒了?"
      "没醒。"李莲花面不改色,"闭着眼说话罢了。"
      苏念忍住了没笑,只"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写字。这一回她写了个"莲"字,笔画繁复,写到一半便忘了顺序,卡在那里,笔尖悬在石板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草字头写完,写连。"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隔着一层睡意,懒洋洋的,"走之底最后写,托住。"
      苏念按他说的写完,左看右看,觉得那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却勉强能看出是个"莲"字。她转头想邀功,却发现李莲花又闭上了眼,呼吸绵长,仿佛方才那两句指点只是梦话。
      她没喊他,只是蹲回小板凳上,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雨后初晴的光线格外清透,从檐角斜斜地切下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半边身子留在暗影里。他靠在竹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少了许多距离感,眉目舒展,唇角的弧度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不错的梦。苏念的目光从他眉眼滑到他搭在膝头的双手上——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弄锄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在日光下显出几分少见的温润。
      她忽然想起方才翻到的那页日记。"碧茶毒发,痛不可忍,念及彼丘,恨意难平。"那页纸上的字迹和现在这个睡着的人之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风雪,她无从猜测,也不打算问。但她在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往后他喝药的时候,蜜饯多放一颗。
      狐狸精不知何时醒了,从她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哒哒哒地跑到书堆旁边,低头嗅了嗅一本摊开的医书。书页被风吹动,它打了个喷嚏,又若无其事地走开,在廊下找了个干燥的地方重新趴下,尾巴搭在书脊上,像是替李莲花压着那本书。
      苏念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狗,嘴硬心软的模样,跟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狐狸精。"她小声喊它。
      狗耳朵动了动,尾巴在书脊上扫了扫,算是应了。
      苏念没有再出声。她把青石板上的茶水字又描了一遍,这回写的是"花"字,笔画少,她写得顺,一口气写完,觉得满意了,才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雨后空气里有泥土被洗过的清香,混着旧书页散发的淡淡墨味,还有院子里那丛晚开的茉莉若有若无的甜。
      她深深吸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候了。
      廊下的书晒了近一个时辰,潮气散了大半。苏念起身把那些被风吹乱的书一摞一摞整理好,按着李莲花平日里摆放的次序排整齐。她认得的不多,但知道他最常翻的那几本——百草经、本草拾遗、还有那本没有封皮的手抄方子——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一本一本收着,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收到那摞旧账本时,指尖触到一张夹在中间的对折纸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把那纸条原样夹回书页之间。
      别人的旧账,不该她翻。
      书收了大半的时候,李莲花醒了。这回是真醒了,睁眼时眼底带着初醒的清亮,不像先前那般惺忪。他看着苏念蹲在书堆间一本一本整理的样子,目光在她的动作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你偷看了我的日记。"
      苏念的手一僵,回头看他。李莲花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带着一点促狭,显然是故意逗她。她定了定神,坦然道:"没有偷看。它自己翻开,我不小心瞥到了一行。"
      "一行?"
      "半行。"苏念纠正,"字太密,我看不全。"
      李莲花笑了一声,从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从那摞收好的书中抽出那本没有封皮的手抄本,随手翻了翻,又合上了。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翻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那半行写的什么?"他问。
      苏念抬眼看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好像是'痛不可忍'……后面的字太小了,我没看清。"
      李莲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那本书搁回了原处:"是挺疼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看了看满地被晒过的书,又看了看蹲在书堆里的苏念,笑了笑,"现在有药了,没那么疼了。"
      苏念知道他说的"药"不只是药柜里那些甘草当归。她没接话,只低下头把最后一摞书收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晒完了,搬回去吧?"
      "嗯。"
      两人一人扛一箱,一前一后地往楼里走。狐狸精叼着那本被它当了枕头的医书,跟在最后面,摇着尾巴,像是一起出了份力似的。
      书归回原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诊堂里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药柜齐整,桌面干净,窗台上那盆兰花被雨水润过,叶子绿得发亮。苏念把最后一本《千字文》放回李莲花指定的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它挪正了半寸。
      "满意了?"李莲花倚在门边问。
      "嗯。"苏念点点头,"看着顺眼多了。"
      李莲花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满足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书晒不晒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晒书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在雨声里写了满地的字,又陪着一本一本收回去。
      "苏念。"
      "嗯?"
      "今日那十个字,认全了?"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掰手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只背到第八个。"
      "那明早补两个。"李莲花转身往厨房走,"认全了才有早饭。"
      苏念追在后面:"那若没认全呢?"
      "那就饿着。"
      "楼主——"
      "叫李莲花也没用。"
      苏念追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弯腰去够米缸盖子,忽然改了主意,折回去拿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慢悠悠地踱回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淘米。
      "我不饿,"她含含糊糊地说,"方才吃了一颗梅子。"
      李莲花淘米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起一小团,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偷吃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买的梅子,我替你尝尝坏没坏。"
      "那坏没坏?"
      "甜的,"苏念嚼了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没坏,你可以放心吃了。"
      李莲花摇了摇头,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是把吃饭这件事也当成一味药来熬。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灶膛里新燃起来的火苗把半个厨房照得暖融融的。她忽然开口:"李莲花。"
      "嗯?"
      "明天要是下雨,还晒书吗?"
      李莲花想了想:"明日书不晒了,晒被子。"
      "下雨天晒被子?"
      "嗯,有太阳味。"
      苏念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这个荒唐答案,然后弯着眼睛笑了出来。她转身回了诊堂,把窗台上那盆被雨水洗过的兰花端进来,放在桌角。夕阳从窗缝漏进来,正好打在花瓣上。
      那盆兰花养了大半年,一直蔫蔫的不肯开花。可此刻在落日余晖里,苏念看见花茎顶端鼓起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苞,青青的,圆圆的,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她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个小花苞朝着李莲花常坐的那把椅子。
      窗外,晚霞渐渐烧起来。莲花楼里饭菜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旧书页残留的墨香和雨后泥土的清气。
      这荒唐又温柔的一天,就这样落进了暮色里,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像一本被雨水洗过的旧书,虽然潮过、皱过,翻开来,字迹却比从前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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