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药苦,但她不怕——因为有他在》 午后药炉初 ...

  •   秋日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顺着莲花楼的窗棂淌进来,在青石砖上铺了薄薄一层。药炉上的砂壶咕嘟咕嘟响着,白汽袅袅升起,在光束里打转,又缓缓散去。
      苏念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那团跳跃的火焰,神情肃穆得仿佛在参悟什么绝世武功。
      "火大了。"
      身后传来李莲花懒洋洋的声音。苏念手一抖,蒲扇差点掉进炉膛里。她回过头,李莲花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片干枯的叶子,日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我明明看着呢……"苏念小声嘟囔,还是把扇子收了几分力道。
      李莲花踱过来,在她身旁的另一只小马扎上坐下。这马扎是他前两日特意从镇上带回来的,矮矮的,正好够她坐。他伸手掀开砂壶盖瞧了瞧,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股清苦的药香。
      "三碗水煎成一碗,火要文,心要静。"他把盖子放回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急不得。"
      苏念"嗯"了一声,乖乖地轻轻摇扇。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是今天的第三炉了。"李莲花忽然说。
      苏念扇子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前两炉,一炉水熬干了,一炉药汁溅出来灭了大半炉火。"李莲花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苏姑娘,你这是在煎药,还是在炼丹?"
      苏念的耳根腾地红了。
      她前两日整理药材时,发现李莲花夜里总咳嗽,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莲花楼就这么大,夜深人静时,那压抑的喘息声还是一丝不漏地传进她耳朵里。她偷偷翻了他放在诊堂的药方,认不全字,只认得"甘草""陈皮"几样,便想着学煎药,好歹能让他少费些心神。
      谁知道煎药比种菜难多了。
      "我……我再试试。"她低下头,扇子摇得更轻了。
      李莲花看着她发顶那枚歪歪扭扭的木簪——那是她自己拿柴刀削的,说是束发方便——目光软了软,没再打趣她。
      "手伸出来。"
      苏念一愣,乖乖把手摊开。掌心有几道红印子,是前两日搬药柜时不小心蹭的,还有一处烫出来的小水泡,已经破了皮。
      李莲花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清凉的药膏在她掌心。他的手指带着薄茧,触到她皮肤时,苏念下意识地缩了缩。
      "别动。"
      苏念就不动了。
      药膏化开,凉意渗入,那股火辣辣的疼顿时消了大半。李莲花给她涂完药,把瓷瓶往她手里一塞:"拿着。以后搬不动的箱子叫我,别逞强。"
      "你也没比我壮多少。"苏念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李莲花确实清瘦,宽大的青衫穿在身上,风一吹便显出单薄的轮廓。可他从前……从前是怎样的,苏念不知道,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偏偏在这江湖里稳稳地站了许久。
      李莲花却笑了,笑得肩膀微颤:"是,我也瘦。所以咱们俩病秧子和药罐子,谁也别嫌弃谁。"
      苏念攥着那瓶药膏,心里酸酸胀胀的。
      砂壶里的药汁渐渐浓稠,颜色变成了深褐色。李莲花起身去柜台后取药秤,苏念的目光追着他,看见他走到光影交界处时,忽然扶了一下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只一瞬,他便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抓药。
      苏念低下头,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扇出来的风却有些颤。
      "这味是黄芪,补气。"李莲花拿着药材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摊开手掌给她看,"切片要薄,透光最好。你这回切的,厚得能垫桌脚了。"
      苏念凑过去看。他掌心的黄芪片果然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细细的纹理。她再看看自己切的那些,堆在竹匾里,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确实不像样。
      "怎么切的?"她虚心求教。
      "手腕用力,不是胳膊。"李莲花从旁边抽了把小药刀,拈起一块药材,手腕轻转,刀锋游走,一片薄片便打着旋儿落进竹匾,"要稳,要静,心里想着它是什么,不是想着要把它切开。"
      苏念看得入神。他的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很好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切药,而是在做一件极风雅的事。
      "你来试试。"李莲花把刀递给她。
      苏念接过,模仿着他的姿势,手腕一转——
      "哎哟!"
      刀刃偏了,差点削到指尖。李莲花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后撤了半寸。
      "心急。"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呼吸拂过她耳尖,"我说了,要静。"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手里的药刀,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温温热热,带着药香的干燥气息将她笼住。片刻后,他松开了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再试试。"
      苏念深吸一口气,这次沉下心,手腕轻转,刀锋落下,一片虽不算完美但已见规整的药片落在了竹匾里。
      "成了!"她眼睛一亮。
      李莲花弯了弯嘴角:"嗯,勉强能入眼。"
      砂壶里的药终于煎好了。李莲花取了块湿布裹住壶柄,将药汁滤进白瓷碗里。深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苦香弥漫了整个诊堂。
      "给。"他把碗递给苏念。
      苏念不接:"这是你的药。"
      "你先尝尝味道对不对。"李莲花面不改色,"我信不过你的手艺。"
      苏念狐疑地看他一眼,接过碗抿了一小口,顿时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苦!"
      "苦就对了。"李莲花从她手里拿回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念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忽然想起前两日去镇上买菜,听隔壁王大娘说,李神医从前是不喝药的,再重的伤也硬扛,说是怕苦。可如今他喝药喝得这样干脆,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滋味。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陶罐,倒了颗蜜饯递过去:"给。"
      李莲花看着那颗红艳艳的梅子,愣了一下。
      "镇上买的。"苏念把蜜饯塞到他手里,"以后喝完药都吃一颗,就不苦了。"
      李莲花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蜜饯,忽然觉得喉间那股清苦里,泛出了一点回甘。
      窗外的斜阳又往西斜了半寸,金光从诊堂这头挪到了那头,正好落在药炉上。炉灰是暖的,药香是暖的,身边这个人也是暖的。
      "苏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教你认当归。"他把蜜饯含进嘴里,甜味丝丝缕缕地化开,"当归当归,气血双补,是味好药。"
      苏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狐狸精从门外跑进来,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狗尾巴草,尾巴摇得欢快。它绕着药炉转了两圈,在苏念脚边趴下,打了个哈欠。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室浮动的尘埃在斜阳里起舞,听着药炉余温发出的轻微声响,忽然觉得,这漫长又寂寥的午后,原来也可以这样好。
      好到他竟有些贪恋。
      "楼主,"苏念忽然开口,"以后每日的药,我都帮你煎吧。"
      李莲花睁开眼,偏头看她。她坐在小马扎上,背挺得笔直,夕阳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光,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本该拒绝的。煎药费时费力,他的身体状况……不该让她掺和进来。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一个字:
      "好。"
      药炉里的余烬还泛着微红,烟暖斜阳,一室安详。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田埂上的稻香。这江湖很大,风波很远,而此刻,莲花楼里只有一碗喝尽的药,一颗未化的甜,和两个静静坐着的人。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