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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晨起粥香满小楼 晨光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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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醒得比鸡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外头只晕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绢。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屋顶有露水滴落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早起的鸟试嗓子,断断续续地叫了两声便又歇了。狐狸精蜷在她床脚,呼噜打得又匀又沉。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窗。秋日的晨风裹着凉意扑进来,带着后山草木特有的清气,倒不冷,反而让人精神一振。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下楼去了。
厨房的灶台昨夜睡前就收拾干净了,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苏念蹲下身生火,拿火折子引燃松针,细小的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她如今做这些已经熟得不用动脑,手底下忙着,思绪却飘得远远的。
昨夜睡得极好。李莲花回来以后,她上楼躺下,听着隔壁房间偶尔翻身的动静,心里那根绷了大半日的弦便松了下来。后来雨声渐渐大了,她便听着雨睡了过去,一夜无梦,踏实得像躺进了棉花堆里。
水烧开了,她淘米下锅。米是昨日下午新碾的,白净饱满,一入水便泛出清甜的香气。苏念往锅里加了几颗红枣,又想起李莲花近日总说腰背酸痛,便从药柜里翻出几片黄芪扔了进去。她不太敢多放,只搁了几片,聊胜于无。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便拿了块湿布擦拭灶台。这灶台是李莲花亲手砌的,砖缝抹得平整,边缘虽然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不脏。她擦着擦着,看见灶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凹痕——是她刚来那月初学劈柴、斧头脱手砸出来的,当时吓坏了,以为要被赶走,李莲花却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坑,说:"无妨,灶台而已,又不是你的头。"
她想起他那句话,擦灶台的动作慢下来,嘴角弯了弯。
狐狸精大约是闻见了粥香,哒哒哒地从楼上跑下来,湿漉漉的鼻子探进厨房门缝里嗅了嗅,然后径直蹲在灶台前,仰着脑袋,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像面不知疲倦的小旗。
"还早呢。"苏念低头看着它,"等粥凉一凉,给你也盛一碗。"
狐狸精听懂了,歪着脑袋"呜"了一声。
粥差不多熬好了。苏念掀开锅盖,白汽猛地腾起来,米香、枣甜、黄芪的甘淡混在一起,裹着热腾腾的水雾漫了一整间灶房。她拿长勺搅了搅,粥已经熬出了厚厚的米油,浓稠挂勺,泛着珍珠一样的润光。
她把锅从火上端下来,盖好盖子闷着,转身去准备小菜。灶台角的坛子里腌着今年新做的萝卜,她捞出几块来切成细丝,拌了些麻油和葱花,翠白相间,搁在粗瓷碟里便好看。又切了一小碟姜丝,拿醋泡上——李莲花吃粥时惯要就一口醋姜,这是这些日子她悄悄记下的。
摆好碗筷,她往诊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扇门还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她便没有去叫,只把粥盛好放在桌上,拿碗扣着,然后搬了小马扎坐到厨房门口去择一把青菜,等他自己醒来。
晨光渐渐亮了,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先是浅金,后是暖橘,像有人拿笔蘸了颜料,一笔一笔地涂满整个天空。莲花楼前那片波斯菊已经在谢了,花瓣落了大半,可余下的花还在晨光里摇着,粉的白的一片,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苏念择着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她回头,李莲花正站在诊堂门口。他大约是刚醒,头发散着,没来得及束,披了一件半旧的外衫,整个人还带着睡意的慵懒。他靠着门框,望着灶房方向,目光落在饭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粥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醒了?"苏念放下青菜站起来,"粥刚盛好,这会儿凉得差不多了。"
李莲花没说话,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没有立刻端起碗,而是先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粥里卧着几粒红润的枣,黄芪的薄片漂在粥面上,汤色微黄,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旁边小碟里醋姜切得细,萝卜丝拌着绿葱花,清爽好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红枣已经煮得极软,甜味全融进了米汤里,黄芪那一点点药苦被米香中和得几乎尝不出。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醋姜。
苏念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吃,先看他喝粥。她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夹醋姜时自然而然的样子,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便又厚了一层。
"今日放了黄芪?"李莲花放下碗,问。
苏念点点头:"你腰不是酸么。我放得少,怕苦。"
李莲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又喝了两口粥,过了片刻才开口道:"放得正好,不苦。"
苏念这才低头开始喝自己那碗。她喝得慢,小口小口的,间或夹一筷子萝卜丝,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听起来格外悦耳。
狐狸精蹲在桌边,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着两人的碗。苏念便把自己那碗粥里的几粒红枣挑出来,晾凉了搁在狐狸精面前。那狗低头闻了闻,一口吞了一粒,烫得直甩头,又忍不住去舔第二粒。
李莲花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四顾门的早饭桌上也总是热闹的。那时候人多,碗碟碰着碗碟,筷子碰着筷子,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厅堂都填得满当当的。可那份热闹里总带着什么东西——大约是意气,大约是争强,大约是少年人不肯服输的火气。喝粥时也要比谁喝得快,吃完便去练剑,一刻也不肯多坐。
如今这张桌上只有两个人,一条狗,一碗粥,却安安静静的,像山间一汪不见底的水。他不急着喝,她不急着收,狐狸精也不急着去追麻雀。三个人就坐在晨光里,慢慢地把一碗粥喝干净,把一碟萝卜丝吃完,把醋姜的碟子舔得只剩一层薄薄的汁。
"李莲花,"苏念收拾碗筷时忽然说,"明日我给你蒸桂花糕吧。后山那棵桂花开得正盛,我昨日路过,落了一地。"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望着她弯腰擦桌子的背影,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染成毛茸茸的一团光。
"好。"他说,"多蒸一些,给方多病留两块。他上回写信来说下月初要来蹭饭。"
苏念回头笑了笑:"那我就蒸两屉。反正桂花有的是,后山那棵老树开了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不摘也是白白落进泥里。"
她端着碗筷去洗了,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嘴里又哼起了那支断断续续的小调。狐狸精跟在她脚边,等水花溅出来舔一口,再被水花溅一脸地缩回去。
李莲花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桌边。灶膛里的火已经彻底熄了,余温散在空气里,混着残余的粥香和桂花隐约的甜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已经被收走的空碗留下的浅浅水印,忽然觉得这一日的开始,比他过去所有日子加起来都要好。
好就好在平平常常。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恩怨情仇,没有需要他提着药箱飞身赶往的险境。只是天亮,起床,喝一碗粥,看着对座的人低头喝粥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小阴影,听着一只狗在桌底下咂嘴,闻着厨房里残余的米香和窗缝里漏进来的桂花甜。
这些事加在一起,大约就是从前他不懂、后来他以为已经失去、如今却发现原来还能拥有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苏念正弯腰洗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知何时蹭的一道红痕。他刚要问,却见她忽然停下手,偏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李莲花靠在门框上,"就想看看。"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洗碗,耳朵尖却红了。她没赶他走,也没问他"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把那块碗洗得格外用力,洗完了还拿干布擦了又擦。
李莲花便靠着门框看着她笑。
秋日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进厨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墙上,挨得很近,像是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
狐狸精趴在两人中间,呼噜呼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没有病人上门,没有江湖风波,李莲花甚至连诊堂的门都没有开。他搬了一把竹椅到院子里晒太阳,苏念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他手边,然后蹲在花圃前给那些正在谢的波斯菊收种子。
狐狸精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了一整个上午,最后累趴下了,把脑袋搁在苏念的鞋面上,睡得像块抹布。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院东到院西,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李莲花翻了几页书,吃了一块桂花糕,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眼。醒来时桂花糕还剩三块,苏念把它们收进了油纸包里,说要留着明日配粥。
"苏念。"他闭着眼喊了一声。
院子的另一头传来她的应答:"嗯?"
"明日的粥,还放黄芪。"
"好。"
"枣也多放两颗。"
"好。"
"桂花糕还剩几块?"
"三块。"她走过来,把油纸包放在他膝上,"你若是饿了,就吃了吧。明日我再蒸。"
李莲花睁开一只眼,看着她。姑娘蹲在他椅子旁边,仰着脸,鼻尖上沾了一点桂花粉,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纵容。
他没有吃那三块桂花糕,而是把油纸包仔细地收进袖子里。
"留着明日配粥。"他说。
苏念看着他收好油纸包的动作,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她伸手把狐狸精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靠着他的竹椅坐下来。
三个人挤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有风吹过,后山那棵桂花树摇下一阵金黄的雨,香气漫过整座莲花楼,把日子浸得又甜又暖。
这一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苏念知道,许多年后她想起这一天来,大约什么细节都不会忘。
晨起粥香,秋日桂花,椅子上的那个人闭着眼,嘴角弯着,腿边放着三块舍不得吃的桂花糕,和一句明日还要给她熬粥的约定。
这便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