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38、她很好 江

　　江梨周一到公司比平时早。电梯里没人，她靠着箱子，把歌词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副歌就停。工位上杯子、糖纸、便利贴挤在一起，她把桌子收了收，打开电脑，把晚会发言稿又过了一遍。新人还没来，工区很静。她看了一眼林杳以前坐过的位子，现在坐着别人，绿萝换了盆，叶子朝窗。

　　手机亮了一下。林杳：「周一了。」

　　就三个字。江梨看着，打了「你也是」，又补「别太累」。发出去才觉得自己补多了。

　　林杳回：「还好。你那边呢。」

　　「出太阳了。」

　　「那挺好。」

　　江梨把「那挺好」看了两秒。她又打：「发言稿写了一半，等下发你？」

　　「好。」

　　一上午她都在改稿。行政来确认场地，音响来问有没有伴奏，郑楠路过看了一眼屏幕：「你这么认真？」

　　「领导让讲五分钟，不能丢人。」

　　郑楠推了推眼镜：「你以前晚会不都是上去比个心就下来。」

　　江梨没接。她以前确实不认真。这次她想把稿写顺，想让链接那头的人听着不费劲。她把这句咽回去，说：「想表现好一点。」

　　郑楠「哦」了一声，走了。

　　中午她把发言稿发过去。林杳回得很快：「第三页那个数据，确认过吗。」

　　江梨打开看：「确认了，上周周报里有。」

　　「那没问题。逻辑清楚。」

　　江梨盯着「逻辑清楚」四个字。她回：「你那边呢，忙不忙。」

　　「还行。节奏慢一点。」

　　「适应了吗。」

　　「差不多。同事都挺好。」

　　江梨把「同事都挺好」读了一遍。她又问：「绿萝呢。」

　　「长新叶子了。」

　　「浇点水就行。」

　　她打了「那就好」，想了想，又删掉后三个字，只留「那就好」——不对，她发的是：「我就说。」

　　林杳没有回。

　　江梨把手机放下，去吃饭。何小满已经坐在位子上，看见她：「梨姐，你中午别改稿了。」

　　「还早。」

　　「直播链接你发谁了。」何小满问。

　　江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没到那天。」

　　「那你准备发给谁。」

　　「公司群。」江梨说，「所有人都能看。」

　　何小满看她一眼，没再问。

　　下午她把伴奏听了两遍，把歌词纸折好放进兜里。郑楠来送U盘，看见她在回消息，打字打了很长一串。郑楠站了一会儿：「你回她怎么比回我长。」

　　「工作。」江梨说，「让她帮我看稿。」

　　「看稿用得着问天气。」

　　江梨把手机扣过去：「你U盘放下就行。」

　　郑楠放下，走了。江梨又把对话翻出来。她回林杳的，确实比回任何人长。回郑楠两个字，回何小满三个字，回林杳会问「忙不忙」「适应了吗」。她告诉自己：她一个人在那边，多问两句，该有的。

　　她把发言稿又改了两处过渡。改完发给行政，抄送领导。领导回「可以」。她看着「可以」，没有转发给林杳。

　　茶水间里新人问她晚会紧张吗。她说「还好」。新人说「江梨姐唱歌一定好听」。她笑了一下，没说唱什么。第一个知道的人不是这个工区里的谁。她把这句从脑子里拿开，用水把杯子冲了。

　　下班前林杳发来：「今天辛苦了。」

　　江梨看着。以前林杳会说「明天见」。现在说辛苦了，像客气。她回：「你也是。」补了一句「早点休息」。

　　「你也是。」

　　又是「你也是」。江梨走进电梯，看着数字往下跳。她想起林杳说逻辑清楚，说你教的，说同事都挺好。每一句都可以是工作，都可以是礼貌。

　　她不想让这些话只剩下礼貌。

　　到站以后她没有马上回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回：「发言稿我再改一版，明天发你。」玻璃上映出她自己，发卡歪了，她伸手正了一下。正完才觉得这个动作没人看见，正不正都一样。

　　林杳：「不急。你先彩排。」

　　「我发你是让你挑错，不是让你夸。」

　　「第三页我挑过了。」

　　江梨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笑完她把那点笑收住。她回：「行。那我听你的。」

　　林杳没有再回。她把那瓶水喝了一半，才往家走。兜里有歌词纸，有工牌，没有糖。糖她今早又没带。

　　晚上九点她还是发了：「你睡了吗。」

　　过了五分钟：「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哦。」

　　江梨把这个「哦」看了很久。她打了「晚会彩排还行」，打了「伴奏有点快」，打了「你呢今天干嘛了」，三条一起发。发完才觉得自己话多。国庆以后她很少一次发三条。她想撤回，撤回窗口已经过了。

　　林杳回：「彩排加油。我今天加班，刚到家。」

　　「那你去洗澡。」江梨说，「我不多占你。」

　　「嗯。」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歌词纸从兜里掉出来，她捡起来，重新折好。纸上那首歌，是以前KTV林杳唱过的。她跟自己说：选这首是因为熟，高音不多，晚会好过。不是因为谁唱过。

　　她去洗了把脸，回来还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演什么她没看。她把三条消息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像在填一份不会被批的加班申请：彩排、伴奏、你今天干嘛。每一条都有正经理由。

　　她把灯关了。

　　她仍把「发你」两个字留在明天的待办里。不是因为谁。她这么跟天花板说。天花板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