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后天
江梨凌 ...
-
江梨凌晨一点还没睡。
购票软件开着,H城,最早一班是六点四十。余票充足。她把那行车次看了很久。十月五号那班也是余票充足,她当时说来玩,林杳说「那你来呗」。
这次没人说「那你来呗」。
她点了购买。付了款。订单跳出来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她跟自己说:有点事。朋友之间,去看看,没什么。
早上她没告诉郑楠,也没告诉何小满。箱子很小,衣服、充电器、洗漱包。抽屉里有一颗粉色糖纸的奶糖,她摸出来,放进兜里。出门的时候插着兜,糖纸在指间轻轻响。
高铁上她靠着窗。城郊的田过去了,树过去了,另一座城的楼亮起来。她掏出手机,打了「我到了」,又改成「你在家吗」,又全删了。车快进站才发出去:「我到了。你要是忙就不用来。」
林杳回得很快:「哪个出口。」
「北。」
「等我。」
——
林杳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国庆接人她穿过一件新买的白T恤,在出站口站了二十分钟,手心有汗。今天她还是那件灰色卫衣,拉链拉到顶。钥匙放进兜里,她没有提前太久。地铁两站,走到北口的时候,广播正在报一趟刚到的车。
出站口人比国庆少。她看见江梨的时候,江梨拖着一只小箱子,没戴墨镜,头发也没扎,眼睛还是亮了一下,亮完又收住。
江梨的手臂抬了一半。国庆那次她是抱上去的,收得很紧。这一次她把那只手改成拍了拍林杳的肩。
林杳说,「走吧。」
没有「导游上岗」。林杳接过箱子,往地铁口走。江梨跟在旁边,看了她侧脸一眼。人比国庆瘦一点,下颌线收着,像没怎么睡。
地铁上两人没说话。到站以后走上那条林杳每天上班的路。面馆开着,门上还是那张「雪菜肉丝十二块」。江梨看了一眼,没说「就这」。林杳也没说「明天带你来」。
出租屋门开了。一室一厅,窗台绿萝还在,土是湿的。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林杳把箱子搁在门口:「你先坐。」
「好。」
江梨换鞋。林杳给她找了一双新拖鞋,还带着店里的味,像临时买的。江梨看了一眼,没问什么时候买的。国庆她住酒店,没进过这双门。这次进了,屋子比她想象的小,小到两个人一站,过道就要侧身。
她走去窗台边,看了看叶子,没说「你浇得不错」。她站了两秒,回头。林杳在厨房倒水,背对着她。水龙头开得很小,像怕声音大了。
杯子递过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你怎么来了。」林杳问。
「来看看你。」
「国庆才来过。」
「嗯。」江梨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颗糖,没拿出来,「有点事。」
林杳等着那点事。江梨没说。林杳也没追。她把水杯转了一圈:「那你今天想干什么。」
「没有。」江梨说,「不逛了。」
林杳点了下头。国庆那天她当导游,老街、江边、桂花糕,走了一天半。今天没有行程。没有行程的两个人坐在一室一厅里,像把上次没说的那句「没有」又摊开了一遍。
下午窗外在下雨。她们没有出门。林杳把外卖软件打开,问她吃什么。江梨说「随便」。林杳点了两份盖饭,一份少辣。
等外卖的时候江梨去洗了把脸。镜子很小,她看见自己眼睛红着,用冷水拍了拍。兜里的糖还在。她想拿出来给林杳,跟以前每一次给糖一样,说「奖励的」。手伸到一半,停了。这次不是奖励。她不知道奖励什么。
外卖到了。她们在茶几上吃。林杳吃得慢,江梨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不好吃?」林杳问。
「还行。」江梨说,「你自己会煮了。」
「会一点。」
「谁教的。」
「视频。」
江梨应了一声。她想说「我教你也行」,没说。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林杳去洗碗,江梨坐在窗台边上,看楼下那盏路灯。她想起上次走的时候,林杳送她到进站口,她问有没有话,林杳说没有。她当时笑了一下,说「那我走了」。笑完进了闸,想回头,没回。
这次她来了,林杳问「你怎么来了」,她答「来看看你」。林杳没有问「看什么」,也没有说「你应该来」。
洗碗的水声停了。林杳擦着手出来:「你明天几点走。」
江梨愣了一下。她没买回程。
「还没定。」
「那待多久。」
「看情况。」
林杳「嗯」了一声,把毛巾挂回去。她没有问情况是什么。
江梨看着她的后背,忽然觉得那一声「嗯」比「你别走」更沉。今天林杳问几点走,像问一张表什么时候交。
她不想让林杳习惯她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她把它按下去,按到一半,停住了。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糖纸已经皱了。
林杳去洗澡。水声隔着门。江梨把那颗糖放在床头柜上,粉色朝下,像随手放的。她在沙发上坐下。一室一厅没有第二张床,林杳白天已经把毯子和枕头叠在沙发另一头。
她跟自己说:我就是来看看她。朋友之间,没什么。
门开了。林杳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床头柜上的糖,看了两秒,没问。她把吹风机递过来:「你也洗吧,热水不多。」
「好。」
江梨洗完出来,灯已经关了一半。林杳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沙发那头毯子已经铺开,枕头拍过,还带着一点热。
「灯关了。」林杳说。
「嗯。」
黑暗里雨后又有一点风。江梨躺着,听见林杳的呼吸,很轻。她想说「我没买回程票」。想说「我不是来玩的」。
她什么都没说。林杳也没有翻身。床头柜上那颗糖的糖纸偶尔响一下,像谁的手指还在碰,其实没有。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像怕把那个人吵醒:「后天。后天有个会。我会走。」
林杳那边安静了两秒。
「好。」
又是「好」。江梨没有解释后天是什么会——其实没有会。她只是给自己的离开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日子,免得这次又变成「顺便」。
她闭上眼。糖在床头柜上,谁也没拆。
她来过两次H城了。第一次有导游,有行程,有酒店,走的时候问「你有没有什么话」。第二次没有。第二次她坐在别人的沙发上,听见自己不想走,也不想让对方习惯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林杳起来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已经坐着了。江梨在窗台边看绿萝,没浇。桌子上两杯水,一杯满,一杯空着。
「我去买早饭。」林杳说。
「我去吧。」
「你不认路。」
江梨没争。林杳下楼,买了两份包子和一碗豆浆。上来的时候江梨还坐在那儿,糖还在床头柜上,没动。
她们对着吃。电视没开。林杳把豆浆推过去:「甜的。你不是不爱甜。」
「偶尔。」江梨喝了一口。
吃完江梨去刷牙。林杳把沙发毯子叠好。动作稳。江梨从卫生间出来,看着那叠毯子,没说话。
后天。会。她把这两个字又在心里说了一遍,像真的有这么一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