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26、五十三分钟 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林杳洗完澡，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又拨回来。她拿起手机，点开江梨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在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没发。

　　她想：这句怎么问，都像有事。可她没有事。她只是想听江梨说话，想看看她，想隔着屏幕确认一下，这个人还是上个月那个人。

　　她删掉"在吗"，重新打："你吃饭了吗。"又删了。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坐起来，打："你周末有空吗。"

　　她盯着这行字，手悬在发送键上。她要问的不是这个。她要问的是：你能跟我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她把那行字也删了。

　　最后她发的是一张图。她拍的是床头那棵树，纸角翘着，树枝歪着，书压在下面。配了一行字："它又翘了。"

　　两分钟后，江梨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林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她接起来，屏幕上先出现的是天花板，然后是江梨的脸。她头发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穿着那件眼熟的浅色睡衣，背后是她家的沙发。

　　"你那边怎么这么暗。"江梨说。

　　林杳赶紧把手机举起来："我关灯了。"

　　"开灯。"

　　林杳伸手去够台灯，够了两下，手机差点掉了。江梨在屏幕那头说："你慢点，我不看，你先开。"

　　林杳开了灯，又把手机举起来。江梨看清了，说："这棵树，纸角还是翘的。"

　　"嗯，压不住，这边潮。"

　　"你不是说拿重物压吗。"

　　"压了。"林杳指了指那本厚书，"这本，你让我压两天的。"

　　江梨看着屏幕，没说话。林杳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屏幕，谁也没先开口。林杳忽然发现，她们打电话的时候不会这样，可视频里，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儿。看屏幕，江梨在看她；看镜头，她又看不见江梨了。

　　她低头拨了拨头发："……你头发是湿的。"

　　"刚洗完。"江梨说，"你那边冷吗。"

　　"还行，有暖气。"

　　"有暖气还压不住一张纸？"

　　林杳一愣："暖气跟纸翘有什么关系。"

　　"潮气，"江梨说，"你窗户是不是开着。"

　　"……开了条缝，透气。"

　　"关上。"江梨说，"你那个房租一千六，暖气费另算吧，别给房东省。"

　　林杳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挡："知道了"

　　江梨也笑了一下。她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杳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江梨才开口："你那盆绿萝，买了吗。"

　　"……还没。"

　　"明天去买。"江梨说，"楼下小卖部就有。"

　　"你怎么知道楼下有小卖部。"

　　"你上回说的。"江梨说，"你租的房子，楼下有小卖部。"

　　林杳愣了一下。她上回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江梨记住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明天买。"她说。

　　"买回来记得浇水。"江梨又说，"别买那种塑料的。"

　　"……塑料的不用浇。"

　　"所以要买真的。"江梨说，"真的会蔫，蔫了你才知道要浇。"

　　林杳没听懂这句话，又好像听懂了。她没接话，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房间："你看，我房间就这样。"

　　江梨看着屏幕，没评价。林杳把手机转了一圈，转回自己脸上："是不是特别小。"

　　"还行。"江梨说，"你那个窗帘，换个厚的。"

　　"为什么。"

　　"朝南，早上亮。"江梨说，"你上回说朝南的。"

　　林杳举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这些她都说给过江梨听，她都记住了。她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闲，才记得住另一个人随口说的这些。

　　她张了张嘴，想问她那边怎么样，想问她工位旁边那张桌子有没有人坐，想问她绿萝是不是还在浇水。可她一个都没问。她问不出口，怕一问，就问到别处去了。

　　江梨也没问。她问的是林杳公司楼下那家面馆好不好吃，问的是新同事好不好相处，问的是培训有没有讲清楚。林杳一一答了。答完她发现，她们聊了四十分钟，谁也没提那张工位，谁也没提那盆绿萝原本是谁的。

　　"你公司那边，周末加班吗。"江梨问。

　　"不加，双休。"

　　"那你周末干嘛。"

　　"……睡觉，逛超市。"林杳想了想，补了一句，"楼下有个菜市场，我上回找到了。"

　　"买菜了？"

　　"买了。西红柿，鸡蛋。"林杳说，"我学会炒西红柿鸡蛋了。"

　　江梨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你上回不是说，只会煮面吗。"

　　"那是上回。"

　　"行，进步了。"江梨说，"下周学个排骨。"

　　"……我不会。"

　　"不会就学。"江梨说，"你学东西快。"

　　林杳听着这句话，忽然想：江梨以前也说过她学得快。说这话的时候，她们中间隔着半张工位。现在她们中间隔着一整块屏幕，江梨还在说她学得快，还在让她学排骨。

　　"那等我学会了，"林杳说，"拍给你看。"

　　江梨顿了一下："……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林杳听见江梨那边有杯子放下的声音。她忽然想说"梨姐，你那边工位，有人坐了吗"，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怕一问，江梨就会说"来了个新人，挺好的"，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梨也没提。她只说："你那个窗帘，明天去市场扯一块厚的，别在网上买，等快递的功夫就冻感冒了。"

　　挂断之前，江梨说："你那个显示器，还垫着吗。"

　　"垫着。"

　　"嗯，别撤。"

　　"好。"

　　"你明天下楼买绿萝，顺便买个加湿器。"江梨说，"H城冬天干。"

　　林杳说好。江梨又说了一句："有事就发消息。"顿了一下，"没事也发。"

　　林杳的心跳了一下："……好。"

　　"嗯。"江梨说，"你发我就回。"

　　电话挂断以后，林杳举着手机，看了很久的通话时长。五十三分钟，比上次那通还长。她把手机放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没挡。

　　她爬起来，去把窗户关严了。又走到床头，把那本厚书往树上压了压，换了一本更厚的。

　　周六早上，林杳下楼，拐进小卖部。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她，问："要什么？"

　　"有没有绿萝。"

　　老板娘从货架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盆，盆里一株小绿萝，叶子蔫蔫的："五块。"

　　林杳看了看，叶子边缘有点黄。她想：这盆看着快死了。可她想起江梨说的"买回来记得浇水，真的会蔫，蔫了你才知道要浇"，还是把钱付了。

　　她抱着绿萝上楼，放在窗台上，接了一杯水，浇了一半，停住，把剩下的水倒了。她想：不能浇太多，浇多了根会烂。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些常识。

　　她蹲下来，摸了摸土。湿的。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窗户。

　　她给江梨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一行字："买了，五块。"

　　江梨过了十分钟才回："行，记得浇水。"

　　林杳看着这行字，蹲在窗台边，小声说："我记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没挡。

　　另一边，江梨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天花板。她刚才有句话差点说出口——"你那边看着，比我想的还小。"她没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她点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时长：五十三分钟。她盯着那行数字，想：上次四十七，这次五十三。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数这个的。

　　她想起挂断前林杳那句"等我学会了，拍给你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了那句"行"。她以前应人话，从来不过脑子，顺嘴就出了。可这句"行"，她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拍给我。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林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个西红柿鸡蛋，少放盐"，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发。她想：她刚说拍给你看，我这就追一句少放盐，是不是太烦了。

　　她删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倒了一杯水，走回房间，路过镜子，看见自己在笑。她没管它。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忽然想：今天才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