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24、四十七分钟 # 第2

　　?# 第24章两个城市

　　H城下了一整天的雨。林杳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从里面抽出那本厚书，翻到夹着树的那一页。

　　纸角压得比上周平了，可H城潮，翘边又起来一点。她按了按，按不平，还是把树贴到了床头。退后两步看，树枝歪了一边。她伸手扶了扶，又歪了。她撕下来，重新贴。贴了三次，还是有点歪。她放弃了，想：歪就歪吧，纸角也翘着，像它原来的样子。

　　她把纸箱都拆完，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小时就收拾完了。收拾完，房间有点安静。她坐在床边，看了看四面墙，只有床头那棵树算个装饰。她对着那棵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有人说「回去用重物压一晚，明天就平了」——她压了一晚，树平了，说这话的人不在这儿。

　　白衬衫挂在了衣柜最外面。她把工牌从背包夹层里拿出来，看了两秒，蓝绳白卡，放进收纳盒，没有扔。盒子里还躺着那几颗旧糖，她看了一眼，盖上盒盖。

　　何小满的语音弹出来：「你到了没！报平安！」

　　林杳回：「到了。」

　　何小满：「那就行！」

　　林杳笑了一下，没有回。她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才点开江梨的对话框。她想：报平安这种事，原来也分先给谁。

　　最后一条还是那句「行」。她打了一行字：「梨姐，我安顿好了。」

　　她看着这五个字，想：这也算一个理由吧，报平安，总不算没理由。她按下发送。

　　三十秒后，江梨回了一个「嗯」。

　　林杳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江梨。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梨姐？」

　　「……你那边，住的地方有窗吗。」

　　「有。」

　　「朝哪边？」

　　「朝南。」林杳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就是下雨，看不见太阳。」

　　「嗯。」江梨说，「房租多少？」

　　「一千六。」

　　「有点贵了。」江梨说，「你楼下有超市吗？」

　　「有。」

　　「有菜市场吗？」

　　「……应该有，我还没找着。」

　　「找找，」江梨说，「别天天吃外卖。」

　　「你那个……定下来了？」江梨问。

　　「嗯，签了，在H城。」林杳说，「下周入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H城。」

　　「嗯。」

　　「……行，挺好的。」江梨说。

　　林杳听着她重复的那两个字，没有接话。她想问「你觉得好就好」，又怕一问，就问到别处去了。她没有问。

　　「你新公司那边，人怎么样？」江梨问。

　　「……还没见过，下周一入职培训。」

　　「培训别迟到。」

　　「……知道了。」

　　「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江梨忽然说：「你入职那天，记得拍张照片。」

　　林杳：「……为什么？」

　　「看看你新工位什么样。」

　　林杳说：「好。」

　　林杳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雨把楼下的车灯晕成一片。她忽然想笑——她们一个在H城，一个在C城，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江梨还在拿带教的口吻盘问她住得怎么样。她笑了一下，没挡。

　　「梨姐，」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这边下雨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天气预报弹的，我顺手划了一下。」

　　「哦。」

　　「你带伞了没。」

　　「带了。」

　　「嗯。」江梨说，「那棵树呢，贴好了？」

　　林杳回头看了一眼床头：「贴好了，纸角又翘了。」

　　「……你拿本书压着。」

　　「压了一晚，这边潮。」

　　「那就拿重一点的。」江梨说，「压完别急着揭，多压两天。」

　　「好。」

　　林杳听出她还在教。她以前总觉得，江梨教她东西，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带教。现在她们之间没有工作了，也没有带教了，江梨还在教她怎么压一张纸。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她只知道，她想让这句话多说一会儿。

　　「何小满正式入职了，」林杳说，「天天在群里喊累。」

　　「她闹腾。」江梨说，「你妈呢，还让你回去吗？」

　　林杳顿了一下：「……念叨了一路，让我回去考编。」

　　「那你想回去吗。」

　　「先不回去了。」林杳说，「想在这儿待着试试。」

　　「嗯。」江梨说，「待着试试也行。」

　　「你妈没生气吧。」

　　「……气了一会儿，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那你怎么说。」

　　「我说回。」

　　「嗯，该回。」

　　「你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还没有。」

　　「嗯，慢慢来，不急。」

　　林杳握着手机，想：她有一个认识的，隔着电话。

　　「你吃饭了吗。」江梨问。

　　「……还没，收拾完忘了。」

　　「下去买水的时候带个饭。」

　　「好。」

　　林杳应完，想：她们以前说话，很少问这种话。以前她们说的是表、稿、客户。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下吃饭、睡觉、下雨、带伞。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退步。她只知道，她不想挂。

　　窗外雨小了一点。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H城的房租、公司楼下的面馆、何小满昨天发的朋友圈。每一句都不重要，可谁也没挂电话。

　　雨停了。林杳说：「梨姐，你等我一下，我下楼买瓶水。」

　　「下雨还出去。」

　　「雨停了，小卖部就在楼下。」

　　她举着手机下楼，买水的时候单手掏零钱，差点掉了。江梨在电话那头听见动静：「怎么了？」

　　「……找零差点掉了。」

　　「那你把手机放下来。」

　　「不放。」林杳说完，自己先愣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江梨说：「……行，那你拿着。」

　　电话里有一阵很长的安静。林杳听见江梨那边有杯子放下的声音，还有电视里广告的声音。她忽然想：原来她们已经熟到可以听对方家里的声音了。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林杳忽然安静下来。

　　「梨姐，」她说。

　　「嗯？」

　　她舔了一下嘴唇，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说：「以后……我还能给你发消息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两秒，江梨说：「……废话。」

　　林杳的心跳了一下：「……那说好了。」

　　「嗯。」江梨说，「你发我就回。」

　　窗外的路灯亮着。林杳握着手机，觉得手心有点热。她想：她要的只有这么一点，以后还能发消息。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一个「以后」了。可她把它要到了。她把「你发我就回」四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吞下去，也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

　　「你那边几点了。」江梨问。

　　「十一点四十。」

　　「那你怎么还不睡。」

　　「在贴树。」

　　「贴完了没。」

　　「贴完了。」

　　「那就睡。」江梨说。

　　「好。」

　　谁也没说再见。电话挂断以后，林杳看着通话时长那一行：四十七分钟。她不知道四十七分钟算长还是短。她只知道，她们谁也没说再见，好像说了再见，就真的把什么放下了似的。

　　江梨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笑，笑到脸有点僵。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路过镜子，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嘴角，翘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管它，端着杯子回房间。

　　她躺下来，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今天高兴什么。她也不打算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有去看。她知道不是林杳——她们刚挂电话。可她知道自己刚才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她闭上眼。四十七分钟的电话，挂了以后，房间比刚才安静。她想起林杳那句「以后我还能给你发消息吗」——那孩子第一次开口跟她说「我想要一个以后」。她接住了。

　　可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们之间只剩下一部手机了。消息、电话、天气预报。没有工位，没有食堂，没有「路过你桌边顺手看一眼」。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她只知道，刚才那四十七分钟，是她这个月离那个孩子最远的一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先把今晚过好。

　　林杳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躺下来，看着床头那棵树。纸角翘着，树枝歪着，可它贴住了，没有掉下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的位置，指尖碰到纸的边，有点毛。她缩回手，把手放在枕头上。

　　她小声说：「说好了。」

　　这一句，她没打算收回。

　　可她说完之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声音，是H城的夜，不是她认识的那座城市的夜。从今天起，她们之间只有手机了。消息、电话、四十七分钟。没有名字，没有约定，什么都没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H城比这边冷。她告诉自己：别想了。先把今晚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