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23、空出来以后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江梨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刷完门禁，走进工区，一眼就看见那张工位。电脑黑着，椅子推进了桌肚，桌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点蔫。她走过两步，又退回来，蹲下，摸了摸花盆里的土，干了。她起身去茶水间接了半杯水，回来给绿萝浇了，又把花盆转正，让叶子朝着窗户。

　　郑楠进门，看见她蹲在地上：「你这么早。」

　　「嗯。」

　　「那盆绿萝你管了？」

　　「……顺手。」

　　郑楠推了推眼镜，没再问，走了。江梨蹲在原地，看着那盆绿萝，想：她以前从没给这盆绿萝浇过水。绿萝是公司的，浇水的是行政，她连叶子朝哪儿都没注意过。可这一个月，她路过这张工位的时候，眼睛总会落上去一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习惯。

　　她站起来，把水壶放回茶水间。回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工位。椅子推进了桌肚，电脑黑着。她想起林杳每天下班前把椅子推进去的样子，像收尾。她走过去，把椅子拉出来一点，又推回去，推到位了，才转身走回自己工位。

　　电梯里，前台姐姐问她：「你那个实习生走啦？」

　　江梨：「……嗯，走了。」

　　前台姐姐：「小姑娘挺乖的，照片上看着冷，人倒是好说话。」

　　江梨没有接话。她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想：「走了」这两个字，她说出口的时候，比想象中轻。轻得让她心里顿了一下。

　　上午，行政在群里发了一条：「这周有新人入职，工位已经安排好了，谁负责带一下？」

　　江梨看着那行字，回：「我。」

　　发完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得这么快。她刚才还在心里想，她连这盆绿萝是公司的都没记住，怎么就想起来要带新人。

　　郑楠在群里回：「你不是上回说，带完这阵子不接了吗。」

　　江梨：「……这回想带。」

　　郑楠：「行，那归你。」

　　下午，江梨路过工区门口两次，都往实习生那片看了一眼。没有新人来。她回到工位，把客户反馈会的单子调出来，发现行政下午又发了一条：「新人入职推迟到下周一，工牌先不做了。」

　　她看着那行「下周一」，光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郑楠路过，抬眼看了看她：「你老往门口看什么。」

　　「……看新人来没来。」

　　「下周一才来。」郑楠说，「你今天看什么。」

　　江梨张了张嘴：「……记错了。」

　　郑楠没再问，走了。江梨坐在工位上，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站不住脚：她明知道新人下周一才来，却还是往门口看了两回。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她也不打算想清楚。

　　中午食堂，何小满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杳杳走了也没个动静，我发的消息她都没回。」

　　「……她可能在忙。」

　　「忙什么呀，搬个家还能忙一天。」何小满咬了一口鸡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也没回我。这丫头，跟消失了一样。」

　　郑楠端着盘子坐过来，把鸡腿盘往中间推了推：「周末看了套房，离公司三站，贵是贵了点，采光好。」

　　「你要买房了？」何小满问。

　　「看，不一定买。」

　　「那你看到什么时候去！」

　　郑楠推了推眼镜：「先看着。」

　　江梨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她低头吃饭，脑子里转的还是何小满那句「你俩不是挺好的吗」。她忽然想：是挺好的。可好到哪儿，她说不上来。以前她说得上——带教，组员，一个教会一个。现在那张嘴闭上了。

　　何小满又转回来：「你俩不是挺好的吗，你没问她到哪儿了？」

　　江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问啊。」何小满说，「你带了她一个月，问问怎么了。」

　　江梨没有接话。她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她忽然发现，她确实不知道林杳到哪儿了。她们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六夜里她发的那句「文件名别记反了」，和林杳回的那句「好，记住了」。她不知道林杳去了哪个城市，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她什么都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她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立场问。

　　以前她想找林杳，总能找到一件工作上的事：表要核，稿要对，客户那边要跟。现在那棵树上再没有要挂的新枝了，她的手里也没有理由了。她没让自己再想下去，低头扒饭。

　　傍晚，她把反馈会材料归档。打开共享文件夹，最上面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她周五亲手改的：「2026-08-客户反馈-终版」。她点开，看了一眼文件属性，修改人那一栏写着「林杳」。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文件夹里还有一行备注，是林杳周五留的：「客户电话没打通，已留言，明早再跟。」字不多，事情说得很清楚。江梨看着那行字，想起林杳说话的样子，慢半拍，可每一句都说到点上。她把文件夹关上了。

　　郑楠过来递给她一张单子：「这张下周的，你过一眼。」

　　「行。」

　　「这表原来不是杳杳核的吗？」郑楠随口说了一句。

　　「嗯，她收尾的。」

　　「收得干净。」

　　「……嗯。」

　　郑楠走了。江梨捏着那张单子，捏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表格里日期、客户、金额，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她想起林杳核表的样子，一行一行对，慢，稳，像那份工作还有很长日子要做。她把这个画面放回去，继续看单子。

　　下班，江梨走进地铁站，习惯性地往闸机里那个位置看了一眼。以前她偶尔跟林杳一起走，那孩子站在闸机里等她，看见她就摆手。今天那个位置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女生，低头看手机。江梨看了两秒，刷手机进站。

　　晚上，江梨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在看。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杳的对话框。最后两行，一个是她的，一个是林杳的：「好，记住了。」她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的「明天交就行，别加班」，翻到「梨姐，明天见」，翻到「梨姐，明天客户那边，你会在吧」。一长串，都是这个月攒下的。

　　她翻完，想发点什么。她想了想，能说什么呢？「你到哪儿了」——她怕这句话问出去，就显得她在等。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新地方冷不冷」——没有理由，她们已经不是带教和新人的关系了。「绿萝我浇了」——这倒是个真事，可发出去，又算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一个理由也没想出来。

　　她划到通讯录，找到林杳的名字，备注还写着「林杳·实习生」。她盯着「实习生」三个字看了两秒。她已经不是实习生了。江梨想改，手指悬在编辑键上，又不知道该改成什么。她退出来，把手机放下。

　　她第一次发现，她给一个人发消息，是需要理由的。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想给谁发，就发了，从不问自己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她翻来覆去，找不到一句能发出去的话。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广告。她盯着天花板，想：她不知道林杳那边冷不冷，不知道她住得习惯不习惯，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棵树的纸角压平。她什么都不知道。以前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她们坐在同一片屋檐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小声说：「……至少问一句你到哪儿了，很难吗。」

　　说出口她才愣住。这句话不是问林杳的，是问她自己。

　　她没答上来。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林杳·实习生」，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十秒里，她想了六个理由，没有一个站得住。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她没有拨。

　　可她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握在手里。黑暗里，她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了一件事：她想打。不是因为有理由，不是因为该问。她就是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她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