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昼求不得》高露GL

3、恶念

　　暮色漫过南城纵横交错的街巷，灰蓝色云层压低天际，将天桥底下残存的一点落日余光彻底吞没。

　　温叙白收起卦盘的动作从容有度，干净利落。他留着一头清爽柔软的短发，发尾轻轻扫过下颌线，年轻的面庞清隽淡雅，周身萦绕着一股淡而疏离的气质。白日来往求卦的行人络绎不绝，待到天色沉下来，人流渐渐散去，天桥之上只剩下零星赶路的过客。

　　指尖细细擦拭青铜卦牌，冰凉的金属触感稳定心神。今天前来问卜之人大多求姻缘、寻前程，祸福吉凶，他一一据实直言。从事命理卜卦这些年，温叙白早已习惯看透世人藏在心底的贪嗔痴念，只是他向来守着分寸，点到即止，从不强行干涉旁人命途。

　　收拾好帆布背包，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微微舒展。长时间久坐，腰腹泛起酸胀的疲惫。没有人留意，天桥楼梯拐角的阴影深处，一道身影已经静静伫立了整整三个时辰。

　　柏半靠在冰冷的水泥墙面，利落的黑色短发凌乱垂落，遮住大半双眼。属于恶人格的意识牢牢占据躯体，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痴迷与占有欲，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天桥中央那道清瘦的身影，如同野兽锁定独一无二的猎物，寸寸不落。

　　自昨日天桥惊鸿一瞥，那双澄澈透亮、能够容纳天光云影的眼眸，便牢牢刻进他的魂魄深处，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通透，盛着人间朝暮，仿佛世间所有温柔光亮尽数汇集其中。仅仅只是遥遥一望，偏执的念头便疯狂生根发芽——这样一双眼睛，不该随意展露给路人观赏，不该被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窥见。

　　温叙白的目光可以望向任何人，这一点让柏半胸腔里滋生出难以压制的暴戾与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这人拥有如此动人的眼眸，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抬眼望向芸芸众生，这双眼睛应当只属于他。只能望向他一个人。念头一旦破土，便疯狂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柏半缓慢调整呼吸，努力压□□内躁动汹涌的情绪，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他残存的理智。他不能冲动。若是贸然上前惊扰，只会打草惊蛇。想要彻底将这人攥在手心，需要周密的计划，一场看不出人为痕迹的意外。

　　他需要摸清温叙白全部的作息轨迹，什么时候来天桥摆摊，什么时候收摊归家，走哪一条路，独自居住在何处，平日里是否有人相伴，有无亲友往来，所有信息，他必须一一尽数掌握。

　　温叙白背起背包，缓步走下天桥台阶。他习惯沿着老巷抄近路返回出租屋，巷弄蜿蜒狭窄，两侧林立老旧民居，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饭菜香气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柏半悄无声息跟在数十米开外，刻意保持安全距离。他熟稔穿梭在阴影之中，利用墙体、行道树不断掩藏身形，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会发出半点声响。多年在精神病院挣扎出逃、躲避追寻的经历，让他格外擅长隐匿行踪。

　　温叙白对身后潜藏的窥视一无所知他心思简单，平日里与人交往保持恰当距离，从来不会设想，仅仅只是一次摆摊偶遇，会招来如此沉重、扭曲的执念。他边走边在心中复盘今日卜卦的几桩命局，心神大半沉浸在命理推演之中，自然无从察觉尾随而来的暗影。

　　穿过两条老街，温叙白拐进一条僻静窄巷，抵达一栋老式居民楼。他登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关门落锁，隔绝外界喧嚣，楼道窗口，柏半站在楼下梧桐树干后方，仰头凝视三楼亮起的微弱灯光。

　　找到了！猎物的巢穴……他静静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持续观望窗口长达一个小时。灯光始终安稳亮着，没有外人出入的动静，由此确认，温叙白独自居住。孤身一人，无同伴相随，这无疑给了他可乘之机。

　　晚风渐凉，卷起地上枯黄落叶盘旋飞舞。恶人格脑海之中，无数方案不断交替浮现，又被逐一否决，直接强行掳走太过张扬，极易引来警方追查。制造冲突争执也不可取，会留下人证。他想要一场“意外”，一场所有人只会归结于不幸的灾祸，没有行凶者，没有目击者，无从追查，不了了之。

　　他想要夺走那双容纳天光的眼眸，只要看不见万物，温叙白便再也无法望向旁人。世间所有风景尽数隔绝，往后漫长余生，这人目之所及只有无边黑暗，唯一能够依靠、能够接触到的人，只会是自己。

　　一想到这幅画面，柏半喉头滚动，心底升起病态的满足，黑暗能够困住他的人，也能困住他的心但计划不能急于一时，他需要更多观察，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温叙白全然不知楼下有人怀揣如此恐怖的心思窥探自己。屋内，他卸下背包，将卦盘整齐摆放在木桌上，烧上一壶热水。狭小的出租屋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书架上堆放不少古籍命理书籍，干净整洁，处处透着清冷简约。

　　等待水开的间隙，温叙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透气。晚风涌入，拂动额前柔软短发。他望向街巷远处零星灯火，心中一片平和。日复一日天桥卜卦，日子平淡清贫，却也算安稳自在。他素来无欲无求，只求三餐温饱，无事烦扰，命运此刻早已在暗处编织好死结，只待合适时机，狠狠收紧。

　　楼下的柏半看见窗边露出的半截身影，心脏骤然紧缩，偏执的渴望再度席卷四肢百骸。他克制住立刻冲上楼的冲动，缓缓后退，隐入更深的阴影。今日到此为止，不宜久留。

　　转身离开老街，柏半漫无目的行走在城市街道。夜色越来越浓，城市霓虹喧嚣热闹，可周遭所有繁华景象，都无法进入他的视线。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天桥初见时，温叙白抬眸那一瞬的模样，那双耀眼夺目的眼眸，挥之不去。

　　两种人格潜藏在同一具躯体深处，恶人格占据主导之时，善人格如同陷入沉沉休眠，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自然无从知晓自己正在酝酿一场毁灭性的阴谋。

　　柏半自记事起便活得割裂破碎。母亲生下他时满心怨怼，给他取名柏半，寓意半生残缺，不盼他好好活着。辗转福利院，成年后情绪失控被送入精神病院，一次次出逃，一次次被抓回。长久的压抑催生人格分裂，一半渴望温暖、纯粹柔软，一半滋生疯狂、占有一切。

　　此刻苏醒掌权的，是阴暗疯癫的那一半没有人能够阻止他想要得到温叙白的念头。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温叙白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好卦牌背包，准时出门前往天桥。

　　他刚走出居民楼不远，便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仿佛有一道视线长久黏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驻足，转头环顾四周。清晨街巷行人稀少，摊贩正陆续出摊，往来皆是寻常路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温叙白微微蹙眉是错觉吗？

　　常年研习命理，他对人心、周遭气场感知比普通人敏锐许多。方才那道视线太过沉重，带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可放眼望去，没有任何形迹可疑之人。他停留片刻，没有发现端倪，只能压下心底微弱的疑虑，继续朝着天桥方向走去，他不会想到，不远处早餐铺的柱子后方，柏半正低垂着眼，透过玻璃窗牢牢注视他的身影。

　　察觉到温叙白回头观望，柏半提前将大半身躯隐藏，避开视线探查。等少年重新上路，他再次不远不近跟上。

　　整整一日，柏半重复昨日的行动。

　　温叙白在天桥摆摊卜卦，他就在远处隐蔽角落静静观望；温叙白与人交谈，他便仔细观察少年说话时的神态；等到傍晚收摊返程，他依旧一路尾随，记录沿途路线、街巷监控、路灯排布，寻找监控盲区、人烟稀少的僻静地段。

　　他耐心收集所有信息，冷静筛选最合适动手的地点，宽阔大路人流不息，直接排除。沿街商铺遍布的街道同样不合适。唯有几条横穿老城的深巷，部分路段监控老化损坏，入夜之后行人寥寥，最为理想。尤其是温叙白归家途中必经的一条暗巷，两侧高墙林立，傍晚过后极少有人经过。

　　绝佳的围猎场地，选定地点，剩下的便是等候时机。最好寻一个阴雨天气，大雨冲刷能够淡化痕迹，雨声掩盖声响，减少被旁人听见的概率。

　　柏半心中敲定方案，眼底掠过一层冰冷暗光…………

　　一连数日，他风雨无阻，每日准时尾随观察。日复一日的窥视，让心底的执念持续发酵，疯念日渐浓郁。他一遍遍想象，当那双明亮的眼眸彻底失去光泽，温叙白陷入无边黑暗，无助茫然的模样那将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几日温叙白心中淡淡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连续好几天，总感觉身后有人跟随，可每次刻意回头查看，始终找不到源头。无形的窥视如芒在背，让他难以安心。

　　他暗自警醒，每日收摊不再拖沓，尽量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便赶回家，刻意避开偏僻小巷，选择行人较多的主干道绕行，小小的防范举动，落在暗处的柏半眼中。

　　他微微眯起双眼猎物似乎有所警觉，不能再无限期拖延等待，需要加快节奏。

　　又一日黄昏，云层持续堆积，空气潮湿沉闷，隐隐预示着大雨将至。沉闷气压压得人心头发慌。温叙白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快速收拾好东西。天边乌云密布，眼看暴雨顷刻来临，他不敢久留，背起背包快步离开天桥。

　　这一次，他心存警惕，依旧选择大路返程柏半远远跟随着，看着少年刻意绕开那条僻静暗巷，心中了然。猎物提高防备，刻意规避危险路段。软磨硬泡的等待已经行不通。

　　他需要制造契机，迫使温叙白走入那条无人暗巷。柏半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雨水率先零星滴落，砸在脸颊，冰凉刺骨。

　　他缓缓抬手，抹掉脸上雨滴，嘴角掀起一抹极淡、近乎诡异的弧度耐心快要耗尽，围猎即将收网，人心滋生的畸念一旦破土，再也无从根除。步步筹划，层层布局，所有等待与潜伏，只为一个结局——熄灭那双独属于天光的眼眸，将拥有光亮的人，拖入永夜。

　　温叙白丝毫不知，一场围绕自己精心策划的灾祸，正在暴雨来临之前，悄然拉开帷幕。他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快步前行，一心只想赶在大雨倾盆前回到出租屋，全然不知身后暗影如影随形，酝酿着足以颠覆他一生的劫难。

　　雨水越落越密，朦胧雨雾隔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前路看似寻常归途，实则早已被人布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