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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截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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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密的雨丝从铅灰色云层源源不断坠落,不过片刻,便从零星雨点化作滂沱大雨,雨水狠狠砸在老城的柏油路面,溅起一圈圈浑浊水花,天地间笼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沿街路灯亮起昏黄光晕,光晕被暴雨揉碎,朦朦胧胧,看不清远处的人影。空气潮湿阴冷,裹挟着泥土与青苔的腥气。
温叙白加快脚步,单薄的帆布背包挡不住漫天风雨,短发很快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白皙的额角。他原本打算沿着人流较多的主干道回家,可主干道一段路面正在施工,围挡拦住大半道路,告示牌立在路口,绕行指示箭头直直指向那条他刻意回避许久的僻静暗巷。
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
连日来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再度翻涌上来,脊椎一阵发麻。他下意识驻足,抬眼望向幽深狭长的巷口。高墙夹着窄道,巷内路灯年久失修,大半灯泡早已损坏,深处沉在浓重的阴影里,暴雨之下更显阴森死寂,平日里入夜之后几乎不会有行人经过。
可主干道封闭,除此之外再无近路。若是折返绕远路,至少要多走半个钟头,这场暴雨一时半刻不会停歇,持续淋雨恐怕会染上风寒。
温叙白指尖轻轻攥紧背包背带,反复迟疑几秒,终究还是选择踏入巷口。他暗自警醒,脚步放得更快,一手揣在口袋,指尖贴着随身携带的短铜卦牌,以备突发状况。研习命理多年,他擅长洞察人心祸福,可他能推演万千陌生人的命盘,却算不出一场专门为他精心布下的围猎。
巷子里雨声被两侧高墙收拢,回声格外嘈杂,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细碎动静,温叙白向前走出不足五十米,身后忽然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不疾不徐,隔着数米距离稳稳跟随着他温叙白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迅速回身。
雨雾分割视野,昏暗的光影之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后方不远处。利落的短发被雨水浸透,贴覆在轮廓冷硬的脸颊上,柏半站在雨幕里,没有撑伞,任由冰冷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此刻占据躯体的是恶人格,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温度,浓稠的偏执与占有欲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在温叙白脸上,精准落在少年那双尚且盛满光亮的眼眸之上。
数日潜伏尾随,步步筹谋,无数个日夜的窥视与盘算,终于等到这一刻……两人隔着漫天大雨遥遥相望,狭长空荡的巷子再无第三人。退路已经被悄然封死。方才温叙白踏入巷子时,柏半便侧身挪到巷口位置,静静堵住了向外逃离的通道。
温叙白心脏重重一沉,潜藏多日的预感终于落地。这些天始终萦绕在身后的窥视,并非错觉,源头就是眼前这个人,他从前在天桥摆摊见过柏半一次,那日只是远远一瞥,对方站在人群外围,安静望着卦摊,他未曾过多留意。没想到那一次短暂相遇,竟引来持续不断的尾随。
“你跟着我多久了。”
温叙白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过去,平静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他身形挺直,没有后退,清冷眉眼直视前方的人,试图从对方神态里读出意图。
柏半没有立刻回话,缓慢往前踏出两步。冰冷雨水浸透衣衫,他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温叙白的眼睛上,真好!!!
还亮着,盛满雨夜里残存的光,干净澄澈,能够映照出周遭一切景物,一想到这样一双眼睛,可以随意看向街边行人、天边流云、世间万物,唯独不会长久定格在自己身上,心底疯狂滋生的嫉妒几乎要冲破理智。
“很久了。”柏半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平静,“从天桥看见你的那天起。”
温叙白眉头微蹙,努力捕捉对方话语里暗藏的情绪:“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一直尾随我?”
“素不相识?”柏半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有暖意,在空旷雨巷里显得格外诡异,“我不这么觉得。自从看见你的眼睛,我没有办法再装作视而不见。”
温叙白敏锐察觉到不对劲。这人的目光太过灼热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执念,不像是普通路人好奇,更像是猎手盯住了蓄谋已久的猎物。
“你想要什么。”
柏半继续缓步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雨水不断打在两人身上。
“想要你的眼睛。”
一句话轻飘飘说出,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温叙白心底。他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柏半停下脚步,距离温叙白只剩下三四米,视线贪婪地描摹少年眼型,“这双眼睛太好看了,不该随便给外人看。天光、街巷、路人,所有东西都能被你收入眼底,不公平。”
“它应当只看着我一个人。”
温叙白后背升起一层寒意,巷内冷风穿过缝隙吹来,冻得四肢微微发僵。他隐约意识到,眼前之人精神状态异于常人,偏执疯狂,沟通或许起不到作用。
“每个人都拥有看见世界的权利,你没有资格强求。”温叙白稳住心神,试图平缓对方极端的情绪,“如果你只是一时执念,就此离开,我可以当作今天没有遇见过你。”
柏半轻轻摇头,眼神愈发执拗:“来不及了,念头一旦生出来,再也压不下去。我观察了你很多天,摸清了你走的路,你的住处,你的作息。我等这一场雨,等了很久。”
温叙白迅速快速扫视两侧高墙,墙面光滑,没有可以攀爬落脚的地方。前方是幽深巷尾,后方被柏半堵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脱身的出路。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柏半语调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把多余的光景从你眼前拿走。从此以后世间所有色彩光影与你无关,你看不见旁人,看不见远方,只剩下无边黑暗。”
“到那个时候,你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我。”
温叙白心底警钟大作,危险近在咫尺。他悄悄将口袋里的铜卦牌握紧,随时准备自卫:“你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吗?伤人触犯法律。”
“法律?”柏半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阴郁,“我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旁人把我视作疯子,关押、逃离,反反复复。只有你不一样,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要占有。”
他自幼被亲生母亲厌弃,得名柏半,半生残缺,长久被困在精神病院。日复一日的压抑催生人格分裂,善人格渴求温暖,恶人格滋生掠夺与偏执。此刻掌权的这一半,不在乎任何规则、代价,只想完成心中执念。
“我不会顺从。”温叙白语气坚定,缓缓侧身,想要寻找机会从侧边空隙绕开,冲出巷子。
可他刚刚有所动作,柏半立刻看穿他的意图,骤然加快速度上前。雨水阻碍视线,温叙白来不及躲闪,手腕瞬间被对方牢牢攥住。
柏半的手掌冰凉,力道大得惊人,骨骼几乎要嵌进皮肉,剧烈的痛感顺着腕骨蔓延上来。温叙白奋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对方的力道却纹丝不动。
“别挣扎。”柏半凑近,呼吸混杂潮湿雨水气息落在温叙白耳畔,语气近乎蛊惑,“适应黑暗之后,没有纷扰,只有我陪着你,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
“放开我!”温叙白不断扭动手臂,另一只手举起铜卦牌想要推开对方。
柏半微微偏头避开,腾出另一只手,稳稳扣住温叙白另一只手腕,将少年两只手腕一并禁锢。温叙白身形清瘦,力气远不及对方,几番挣扎之后,手臂酸胀发麻,依旧无法挣脱桎梏。
滂沱大雨持续冲刷整条暗巷,隔绝外界声响,无论他如何提高音量呼救,声音都被雨声吞噬,传不到主干道行人耳中,绝望感慢慢爬上心头………
温叙白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试图继续劝说:“你冷静一点,执念只是一时的,不要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倘若你心里觉得压抑,大可寻找别的方式纾解,不必选择伤害我。”
“无法挽回,才是结局。”柏半眼底情绪翻涌,疯狂不断攀升,“只有彻底夺走光亮,你才完完全全属于我。我忍受不了你抬眼望向别人的模样,一次都不行。”他心心念念筹划许久,潜伏、尾随、等待雨天、挑选无人小巷,所有准备全部就绪,不可能在此刻收手。
温叙白看着对方越来越阴鸷的神情,终于明白,再多言语劝说都是徒劳。这个人已经被畸念彻底裹挟,听不进任何道理。
他拼尽全力猛然发力,身体猛地向后拉扯,趁着柏半短暂失神的空隙,手腕微微松动。温叙白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抽回手臂,转身朝着巷子深处奔跑,想要寻找巷尾出口。
“别逃。”
柏半低喝一声,立刻快步追上前。雨水让地面湿滑,温叙白奔跑时脚步不稳,不过跑出十几米,后领便被一把抓住。巨大拉力猛地袭来,他重心失衡,重重踉跄着摔倒在积水路面。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全身,膝盖撞击水泥地面,尖锐的疼痛骤然炸开。
不等他撑着地面起身,柏半已经俯身压了上来,温叙白慌乱抬手抵挡,湿漉漉的短发散乱开来,那双透亮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真切的惶恐。往日卜卦时的从容淡定尽数消散,只剩下直面未知伤害的恐惧。
“不要……”
他下意识偏过头躲避,可肩膀被牢牢按住,根本无处可逃,柏半垂眸,专注凝视着近在眼前的双眼,眼底满是病态的渴求。就是这双眼睛,牵动他所有心神,日夜辗转,难以安眠,很快它将再也无法映照任何风景。
“忍一下,很快就结束。”柏半的声音轻飘飘落在雨幕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
温叙白剧烈挣扎,不断扭动身躯,绝望地呼喊,可是空旷巷子只有雨声回应。冰冷积水浸泡着衣衫,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恐惧死死攫住心脏。他见过无数人的祸福劫难,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世事无常,却从没想过,属于自己的浩劫,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在这场暴雨之中,他还有很多日子要过,还要守着天桥卦摊,还要看无数次日出日落,他不想就此坠入永久黑暗。
“放开我!求求你,别这么做!”少年的哀求淹没在哗啦啦的大雨里。
柏半仿佛没有听见所有求饶,他伸出手,缓缓靠近温叙白的脸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双盛满光亮的眼眸,心中那股偏执的念头抵达顶峰,只要毁掉这份光亮,一切就能如愿。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暴雨封锁所有出路,没有人前来,没有人目睹这场正在发生的劫难,天光尚且还停留在温叙白眼底,可毁灭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柏半的指尖越来越近,温叙白拼命晃动脑袋躲避,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眼底毫无回旋的决意。
围猎收网恶念昭彰,这场酝酿多日的阴谋,即将迎来最残酷的一幕漫天阴雨永不停歇,仿佛提前为即将熄灭的天光,落下无尽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