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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筹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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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白昼漫长,朝阳透过老城错落的楼宇缝隙斜斜洒落,唤醒街巷间此起彼伏的喧闹。早点铺腾起滚滚白雾,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骑着单车的行人穿梭巷弄,崭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温叙白照常早起,狭小的出租屋陈设简单朴素,木书架层层叠叠堆满泛黄的命理古籍,窗沿摆着一小盆薄荷,青翠枝叶迎着晨光舒展。他留着清爽柔软的短发,洗漱过后,简单煮了一碗清粥,安静坐在桌边进食。
双目尚且澄澈明亮,还能清晰看见晨光、绿植、桌面上古朴的青铜卦盘。此刻的他,尚且拥有完整的光明,能够亲眼见证朝升暮落,尚且无从预料,一场蛰伏在阴影里的围猎,正日复一日向他逼近。
吃完早饭,温叙白细心收好卦牌与铜钱,将物件整齐装进帆布背包,锁好房门,沿着熟悉路线前往人行天桥。
他步履从容,路过熟悉的杂货店时,还和老板笑着寒暄两句。待人温和有度,习惯与世间万物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常年卜卦观人心,他看透无数贪嗔痴念,性子清淡寡欲,所求不过三餐安稳,无事缠身,他丝毫没有察觉,身后远处的巷口,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柏半依靠斑驳的墙面而立,凌乱短发遮挡眉眼,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恶人格牢牢占据躯体,善人格沉于意识深处沉睡,对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自昨日天桥惊鸿一瞥,那双盛着天光的眼眸便扎根在他脑海,彻夜难以安眠。
一夜之间,占有欲疯狂发酵,他没有贸然紧跟,刻意拉开数十米的安全距离,借助墙体、行道树、商铺立柱不断隐匿身形。逃亡多年躲避精神病院追捕的经验刻进本能,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掠食者,耐心追踪选定的猎物。
温叙白走上天桥,照旧在昨日的老位置铺开藏青色粗布,摆好卦盘。来往行人渐渐增多,不少知晓他本事的熟客专程赶来求卦,接连不断有人驻足询问前程姻缘。
温叙白端坐于桥栏之下,从容应答,指尖轻摇铜钱,清脆碰撞声混在市井喧嚣之中。每当他抬眼望向求卜之人,透亮眼眸坦然平和,容纳人间百态。
远处阴影里的柏半一动不动静静观望,视线死死钉在温叙白脸上,精准锁定那双耀眼的眸子。看着少年耐心倾听陌生人的烦恼,看着他抬眼望向天边流云,看着他唇角偶尔浮起一抹淡淡的浅笑,心底的嫉妒如同藤蔓疯狂缠绕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这双独一无二的眼睛,可以无差别望向任何人。路人、摊贩、求卦的陌生人,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能得到少年平静的注视。
柏半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痛感勉强压制住想要立刻冲上前的冲动。
不能急,冲动行事只会留下破绽,引来旁人注意。他想要一场无从追查的意外,一场落幕之后,没有人能够锁定行凶者的灾祸。为此,他必须收集足够多的信息,摸清温叙白全部生活轨迹。
他耐心记录一切,温叙白每日清晨八点左右出门,午后临近黄昏收摊返程;独自出行,没有亲友相伴;往返路线固定,中途偶尔会停下,在街边小摊买一瓶凉水;归家必经数条老巷,其中几条深巷监控老化破损,入夜之后人烟稀少。
无数信息在脑海之中汇总、筛选宽阔主干道人流不息,直接排除;沿街商铺密集的巷子目击者众多,同样不宜动手。唯有那条贯通新旧两区的狭长暗巷,高墙夹持,路灯大半损坏,黄昏之后鲜少有居民通行,是完美的围猎场地。
选定地点,剩下便是等候时机……
最好等待一场大雨。滂沱雨声可以掩盖呼救,雨水冲刷地面,能够清除大量痕迹,最大程度规避风险,念头敲定,柏半稍稍安定躁动的心神,继续日复一日的窥探。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金红色霞光铺满河道水面。天桥人流慢慢消散,温叙白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有条不紊收拾卦具。铜钱、卦盘依次收纳进背包,动作细致规整,多年来始终保持相同习惯。
收拾完毕,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腰背长久久坐酸胀难忍。随后背起帆布包,迈步走下天桥台阶,踏上回家的老路。
柏半依旧远远尾随,不远不近,始终保留安全距离。一路上,他反复观察沿途监控探头角度、街巷岔路口、可供躲藏的隐蔽角落,将所有布局牢牢记在心底。
温叙白按照往常路线穿行老街,中途下意识顿住脚步,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不适感。仿佛有一道沉重的视线,长久黏附在自己后背,从天桥一路跟随至此。他迅速转头环顾四周,巷子里行人稀稀拉拉,散步的老人、放学的孩童、赶路的打工人,全都是寻常路人,看不出任何形迹可疑之人。
温叙白微微蹙眉,是错觉吗?
研习命理,他感知气场的敏锐程度远超普通人,方才那道视线太过专注,裹挟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绝非路人随意的一瞥。可视野之中,寻不到视线源头,他原地伫立片刻,反复扫视街巷,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将异样感归结为连日久坐心神疲惫,压下疑虑继续往前走。
暗处的柏半及时将身躯藏在梧桐树后,避开温叙白的探查。等到少年重新迈步向前,才再度跟上猎物似乎有所警觉。
柏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来后续尾随需要更加谨慎,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一路尾随至老式居民楼巷口,温叙白走进楼道。柏半停在梧桐阴影之下,仰头望向三楼窗户。不多时,暖黄色灯光准时亮起,勾勒出窗边一道清瘦的剪影。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持续观望将近一个小时。窗户光影平稳,没有访客进出,确认温叙白确确实实独居,独居无依靠,便是最大的突破口。
晚风徐徐吹来,卷起地面干枯落叶盘旋飞舞。柏半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断描摹未来的画面——当那双透亮的眼眸失去所有光亮,温叙白坠入无边黑暗,再也看不见流云晚霞,看不见市井烟火,再也无法抬眼望向任何陌生人。
世间万物尽数与他隔绝,往后漫长余生,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唯一能够陪伴、依靠、信任的人,只有自己。想到这里,心底汹涌的躁动稍稍平息,滋生出病态的满足,但时机尚未成熟,还需要耐心等待阴雨降临。
柏半缓缓转身,离开这条窄巷。夜色笼罩老城,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喧嚣慢慢褪去,只剩下零星车辆驶过路面的声响。他漫无目的游走在城市街道,周遭所有繁华景象都无法入眼,整个意识反复回放天桥初见那一幕,温叙白抬眸望来,眼底盛满天光。
那束光,他一定要独占!!!接连数日,日复一日的尾随窥探准时上演。
清晨等候在温叙白居住的巷口,跟随他前往天桥摆摊;整日潜伏在天桥周边角落,遥遥观望卦摊动静;黄昏再度尾随返程,确认少年平安回到出租屋。循环往复,不曾中断。
温叙白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连续好几天,后背被窥视的错觉反复出现,他愈发警惕。
这天黄昏收摊之后,温叙白没有选择往常的近路,刻意绕开几条僻静小巷,挑选人流密集的主干道返程。他想要试探一番,如果真的有人尾随,路线变更一定会让对方露出马脚。
一路上,他频频不动声色侧身回望,沿途行人来来往往,始终找不到持续跟踪自己的人影,温叙白心底满是困惑。若是错觉,那股被紧盯的窒息感太过真实;若是真有人尾随,对方隐匿手段未免太过厉害,连续数日,找不到丝毫线索。
他暗自提高戒备,每晚尽量趁着天色没有完全暗沉到家,绝不拖延在外的时间,温叙白刻意更改路线的举动,落入远处柏半眼中掠食者敏锐察觉到猎物的戒备。
柏半停下脚步,站在主干道岔路口,遥遥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猎物已经产生警惕,刻意规避偏僻路段,无限期等待并不是稳妥办法,不能继续漫无目的耗下去,必须主动创造契机,迫使温叙白踏入那条选定的暗巷。
柏半思索片刻,很快有了打算。可以等待市政道路临时施工封路,截断主干道通行,届时温叙白想要回家,别无选择,只能绕行那条狭长暗巷。
接下来几日,柏半刻意留意老城道路施工通知,每日游走各个街区打探消息几日之后,一则施工告示张贴在主干道入口,道路破损修缮,三日之后正式围挡封闭,看见告示的瞬间,柏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诡异的弧度。
时机将近只需要再等一场大雨。
夏末天气变幻莫测,云层时常迅速堆积,暴雨说来便来。他每日密切关注天色,等待风雨齐聚的那一日。
与此同时,温叙白依旧按部就班生活。天桥卜卦,日暮归家,只是心中那层警惕始终没有放下。他将一把小巧的铜卦牌随身携带,倘若真的遭遇危险,可以用来防身。
他推演过数次自身命局,卦象紊乱飘忽,灾祸隐隐显现,却始终看不清劫难源头。命理可以窥探祸福,却难以预知来自一场毫无缘由、源于畸念的恶意,温叙白尚且不知道,一张无形大网,已经在阴影之中缓缓铺开。
日夜窥探,步步筹谋。暗处之人耐心等候风雨汇聚,等候围猎收网的一刻,等候亲手熄灭那一双独属于人间朝暮的眼眸。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施工围挡如期搭建起来,主干道通行阻断。天空云层持续堆叠,空气潮湿闷热,浓重的水汽弥漫街巷,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这天黄昏,天色暗沉得异常迅速。狂风卷过老城,树枝剧烈摇晃,零星雨点率先砸落地面。
温叙白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望着阴沉天幕,心中隐隐不安。主干道封闭,想要回家,只能绕行那条平日里刻意避开的暗巷,他收拾好卦具,加快脚步走下天桥。
不远处街角,柏半静静站在风雨前夕的阴影里,目光牢牢锁住少年身影,雨即将倾盆而下,道路阻断,所有条件全部齐备。
漫长等候结束,筹备许久的围猎,正式拉开帷幕,暗影蛰伏多日,窥望昼色已久,只待大雨落下,将那束耀眼天光,拖入永夜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