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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遇 ...

  •   夏末的风裹挟着城市底层独有的燥热,卷过横跨老城河道的人行天桥。空气闷沉沉的,远处天际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云,迟迟落不下雨,只压得人心口发紧。

      天桥中段的位置,摆着一方简陋的卦摊,温叙白席地铺好一块洗得干净的藏青色粗布,将青铜卦盘端正摆放在中央,长短均匀的铜钱整齐码在一侧。他今年二十二岁,留着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发丝柔软,末端刚好贴住下颌线条。面庞清隽淡雅,肤色偏白,眉眼生得极好看,最为出众的是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像是盛着未被俗世玷污的天光,抬眼一瞥,便能容纳天桥来往人潮、天边流云暮色。

      自少年时习得命理卜卦,他便常年在此摆摊。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温饱安稳。来往求卜之人络绎不绝,有人问姻缘离散,有人求前程祸福,有人寻失散亲友,形形色色的贪嗔痴怨,日复一日在他眼前上演。

      温叙白向来守着卜者的分寸,据实推演,点到即止,从不刻意蛊惑旁人。说话语调平缓清冷,不疾不徐,自带一种疏离安静的气质。

      “卦象显示,这段缘分强求无益,放下执念,方能避开之后的劫难。”他指尖轻轻拨动铜钱,抬眼看向面前满面愁容的中年女人,目光平和,不带半分评判。

      女人眼眶通红,低声叹了口气,放下几张零钱,道谢之后,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送走这位客人,天桥上短暂空闲下来。温叙白微微后仰,靠在身后冰凉的桥栏上,稍稍放松久坐发酸的腰背。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天桥上来往的行人,小贩推着三轮车吆喝,放学的学生结伴打闹,赶路的上班族步履匆匆。人间烟火喧嚣繁杂,岁岁年年,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他没有留意,天桥阶梯拐角,一处避开人群视线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已经伫立许久。

      柏半,

      同样是利落的短发,发色偏深,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遮挡住一部分眼底情绪。他是从城郊精神病院逃出来的,身上衣物略显陈旧,周身萦绕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阴郁气息,此刻占据躯体的,是他骨子里偏执疯狂的恶人格。善人格沉在意识深处沉沉休眠,对外界一切感知隔绝,无从窥见此刻滋生的畸念。

      柏半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老城街巷,原本只是随意躲避追捕,偶然踏上这座天桥,视线扫过人群,猝不及防撞进温叙白的眼眸。

      仅仅一眼,万物喧嚣瞬间从感知里剥离消失。

      周遭行人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车辆穿行的鸣笛声,全部化作模糊的背景噪音。全世界只剩下天桥中央那个席地而坐的年轻卜者,只剩下那一双盛满光亮、清澈通透的眼睛。

      柏半一动不动站在阴影之中,胸腔里陌生又汹涌的情绪疯狂破土、蔓延。他活了二十余年,自降生起就不被期待。母亲厌恶他的到来,给他取名柏半,寓意半生残缺,半人半鬼,从来不曾盼望他好好活着。辗转福利院,成年后情绪失控被送入精神病院,日复一日的囚禁、观察、药物、束缚带,将他反复碾碎。人格分裂在长久压抑中滋生,一半渴求暖意,一半滋生掠夺与毁灭。

      长久以来,他见惯冷漠、厌恶、躲闪、畏惧的目光,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眼神。

      温叙白抬眼时,目光坦荡,能够望向天边流云,望向陌生路人,望向街巷每一处风景。这份无差别的光亮,让柏半心底生出难以遏制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拥有如此动人的一双眼眸,可以肆意将目光投向世间万事万物,可以被所有人看见,也可以看见所有人。

      这样珍贵的光亮,不该随意展露给无数陌生人,它应当是独一份的藏品,只能看向他一个人,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缠绕心脏,再也无法拔除。

      柏半微微收紧五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尖锐的痛感勉强稳住濒临失控的心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远远静静观察,不肯贸然上前惊扰。

      他看着温叙白接待一位又一位客人,耐心倾听他人苦楚,平静推演卦象;看见少年垂眸整理铜钱,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见他偶尔抬头望向河道远处的天际,眼底映着傍晚柔和的天光。

      每一个画面,都牢牢刻进柏半的意识深处,他一遍遍描摹那双眼睛的模样,不断想象,如果世间所有光影色彩都从温叙白眼前消失会是什么样子。

      倘若陷入无边黑暗,少年再也无法望向流云、路人、远方,目之所及只剩下永夜。到那时,周遭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唯一能够接触、唯一能够信赖的人,就只有自己。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病态的满足感缓缓涌遍四肢百骸但是不能急于一时。

      贸然出手太过鲁莽,容易引来旁人注意,留下痕迹。他需要耐心等待,摸清温叙白全部行踪,寻找到一处人烟稀少、不易被人察觉的时机,策划一场看上去毫无人为痕迹的意外。

      他要周密布局,步步靠近,慢慢围猎属于自己的猎物。

      天桥之上,温叙白尚且一无所知。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拐角阴影里,一道充满占有欲的视线长久黏附在自己身上。命运的劫难,已经在这场偶然的相逢之中,悄然埋下伏笔。

      又有一名年轻男生走上前,犹豫着开口,想要占卜求职运势。温叙白收回远眺的目光,端正坐姿,重新拿起铜钱,认真倾听对方的诉求。他神情从容淡定,清澈眼眸平静望向眼前来人,丝毫不知,一次寻常的摆摊卜卦,已经引来一场足以颠覆余生的灾祸。

      柏半依旧藏在暗处,贪婪地持续注视着那道清瘦身影,他认真记下诸多细节:温叙白每日大概什么时辰抵达天桥,什么时间收摊;习惯坐在桥栏一侧;独自前来,没有同伴陪同;与人交谈时语气温和,没有防备心,孤身一人,意味着缺少庇护,是最好的目标。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河面,天色一点点由明亮转向昏黄。天桥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不少摊贩开始收拾货物准备离去。

      温叙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将铜钱、卦盘一一收回帆布背包里。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件物品都摆放整齐。收拾妥当之后,他背起背包,站起身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腿,准备沿着熟悉的老街返程回家。

      看见少年动身离开,柏半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强行停下脚步,现在不能跟得太近,初次尾随极易暴露。他需要保持足够远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跟在后方,摸清温叙白居住的地点。

      温叙白迈步走下天桥台阶,朝着老城居民区的方向前行。晚风拂动他柔软的短发,步履从容,沿途偶尔驻足,看一看街边盛放的野花,看一看河道游动的小鱼。

      柏半拉开数十米距离,不紧不慢尾随在后,熟练利用行道树、墙体、商铺立柱不断掩藏身形。常年躲避精神病院工作人员追捕的经历,让他极其擅长隐匿,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会发出多余声响。

      街道两旁民居升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弥漫街巷。来往居民互相寒暄,市井气息浓厚。温叙白熟门熟路穿行在交错纵横的老巷,偶尔和相熟的小店老板点头示意。

      一路辗转,穿过三条老街,温叙白拐进一条安静窄巷,走进一栋老旧居民楼,柏半停留在巷口的梧桐树后,远远抬头,看见三楼窗户亮起暖黄色灯光。

      找到了。猎物居住的地方…………

      确认温叙白独自上楼,屋内没有其他人进出的动静,柏半心中了然——少年独居,没有亲友同住,不存在旁人及时施以援手的可能,绝佳的条件。他静静伫立在梧桐阴影之下,仰头凝视三楼窗口微弱的光亮,久久没有离开。脑海之中无数念头翻涌,各式各样的方案不断浮现,又被逐一推翻。

      强行掳走风险太高,极易留下目击者;当众冲突会引来路人报警;最好的方式,是寻一处监控盲区,等待阴雨天气。大雨能够冲刷痕迹,轰鸣雨声掩盖呼救声响,是最完美的掩护。他要夺走那双眼底的天光,把人禁锢在黑暗之中,独占少年所有注意力,柏半喉结缓慢滚动,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天桥那惊鸿一瞥,彻底打乱他浑浑噩噩的逃亡生活。从前他不知自己想要什么,麻木地躲避、游荡,可看见温叙白的那一刻,他寻到了毕生渴求的事物那双眼睛,只能属于他。

      天色彻底暗沉,街巷路灯次第亮起。三楼的灯光安静亮着,温叙白正于屋内烧水,简单准备晚饭。狭小出租屋内摆满各类命理古籍,生活简单平淡,他依旧沉浸在安稳日常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道暗影死死锁定。

      许久之后,柏半才缓缓转身,离开这条窄巷,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城市夜色里,街道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繁华景象却无法入他眼底。整个脑海反复回放天桥初见时,温叙白抬眸一望的模样,那双容纳人间朝暮的眼眸,挥之不去,日夜萦绕。

      同一具躯体之下,善人格依旧深陷沉睡,无从知晓恶人格已经酝酿出如此残酷的计划。善恶共存,罪孽悄然滋生,无人预警,无人察觉。

      一日相逢,执念疯生………

      天桥上短暂的相遇,拉开一场漫长又惨烈的围猎序幕。光明尚且安稳停留在温叙白身上,可吞噬光亮的阴影,已经悄然启程,步步紧随。往后日复一日的尾随窥探,层层叠叠的周密筹谋,都始于夏末天桥下,那猝不及防的惊鸿一眼。

      温叙白尚且笃信,命运祸福皆可推演,却不知道,属于自己的劫,早已脱离卦象,在人心滋生的畸念里,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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