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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山访友图 皇宫里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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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的老山参熬了足足两个时辰,隔着碗便能闻见一股温润的药香。南宫晴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才送到谢珂唇边。谢珂本想自己接过,奈何双手仍被沉重的镣铐束着,只得低声道:“有劳殿下。”
谢珂喝下一口。最开始只是参汤。下一刻,舌尖便尝出一点极淡的辛苦。他微微一怔。这种味道,他太熟悉。军中每逢大战,将士断骨、剜箭、缝伤之前,郎中偶尔会化开一点麻沸散。只是药材珍贵,一小包往往要留着救十几条命,不到万不得已,谁也舍不得用。
他缓缓抬起眼。南宫晴原本正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却像做错事一般,眼神轻轻一躲,低头去整理手里的银匙。这一瞬间,谢珂便什么都明白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汤入口温润,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顺着喉间一直流进腹中。没过多久,原本火烧般的闷痛竟渐渐缓了下来,连四肢百骸都仿佛松泛了几分。
见他脸色终于不似方才那般苍白,南宫晴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她轻轻扶着谢珂,让他慢慢靠回软枕。可谢珂到底伤得太重,身子刚一放松,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南宫晴下意识伸手,将他稳稳接住。这一接,竟让谢珂整个人靠进了她怀里。隔着柔软的云锦衣料,他甚至能听见她微微急促的心跳。
谢珂身体顿时一僵。他仿佛这时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失了分寸。他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强撑着想坐起身。
“殿下……”他低着头,“罪臣失礼。” 才刚一用力,腰腹便牵动伤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南宫晴连忙按住他的肩。“别乱动!”她的声音比平日重了几分,却掩不住其中的焦急。
谢珂仍想退开。“殿下,罪臣身上不洁……莫要污了殿下衣裳。”他说得极轻。如今是戴罪之身。又怎配靠在公主怀里。
南宫晴听得鼻尖一酸。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他轻轻拥紧了些,生怕他再逞强挣动。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望着他消瘦得几乎脱了形的侧脸,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却依旧柔和。“玙珩,在本宫眼中,你是世间最干净之人。” 她轻轻把 他散乱的衣襟理好。“你从来就只是玙珩。。”
暖意氤氲。他呼吸均匀,南宫晴低头望着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动。这些日子,他总是疼得睡不安稳,眉心即便睡着也是轻轻蹙着。唯独今日,许是那碗参汤里悄悄加的麻沸散终于起了效,眉宇竟难得舒展开来。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替他抚平鬓边散落的一缕长发,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低低叹了一声:“玙珩,睡吧。今晚,不疼了。”
她又静静抱了他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一点一点托着他的肩背,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枕上。替他掖好被角,又将暖炉朝床边移近了些。这才起身。琉璃早已捧着斗篷候在一旁。南宫晴接过斗篷披上,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谢珂。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却睡得安稳。她终于放下心来。低声道:“走吧。”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谢珂缓缓睁开了眼。他根本没有睡熟。方才身子一直靠在南宫晴怀里,有她替自己托着后背,那些伤竟似没那么疼了。如今刚一沾到床板,背上的伤口便火辣辣地抽痛起来。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屋外传来两个狱卒压低声音的交谈。“啧,这位公主殿下,倒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痴情。”
另一人笑了一声。“那也是谢犯生得太俊。别说公主了,如今这副戴着镣铐的模样,隔壁女牢那个禁婆,一天还要找借口来瞧好几回。”
两人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年长些的那个压低声音道。“听说谢犯行刑前一夜,公主在御书房外跪了半宿,就为了求陛下开恩。”
“光求情哪有用。”另一个撇撇嘴。“我听在御前当值的人说,是公主后来交上去一样东西,陛下这才改了旨。”
“什么东西?”
“好像叫什么……湛卢剑名册。”
屋内。谢珂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仿佛有人一锤重重砸在胸口。
名册……公主……押赴刑场那日,圣旨忽然改判。这两天,南宫晴每每望着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她竟是拿名册,换了自己的命?他胸口猛地一阵翻涌。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不会……她怎么会……可下一瞬,一个念头却如惊雷一般劈进脑海。
那幅《秋山访友图》上,有她亲笔题下的词,也有自己后来唱和的诗。
那是他们当年的定情之物。那一年,他将名册卷入画轴时,还曾独自笑过。
天下最危险的东西,偏偏该藏在最寻常的地方。这幅画是公主亲赠。日日悬于书房。谁都会看见。
后来自己下狱,婚约自然作罢。依着叔父谢炎的性子,必会将公主昔日所赠之物,一一奉还。那么……那幅画,如今早已回到了公主府。
谢珂缓缓闭上眼。当初,他将湛卢剑名册藏入画轴, 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南宫晴,也不知道画中另有乾坤。可是……她若收回旧物,整理画卷时,无意间发现了画轴里的夹层……
谢珂的呼吸乱了。他几乎能够想象那一幕。她展开画卷。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先是震惊。继而沉默。
最后……为了救自己。她还是捧着那份名册,走进了御书房。
想到这里,谢珂只觉得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是她负了那些人。是自己。是自己把那份名册藏在了她送的画里。也是自己,将这样一个两难的选择,生生推到了她面前。若换作自己,尚可慷慨赴死。
可南宫晴……她只是一个想救心上人的女子。
谢珂脸上的血色褪尽。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解释,竟合情合理。
晨鼓刚过。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南宫晴便已披着斗篷,匆匆出了宫门。
她放心不下。一路风雪未停。等马车停在廷尉府门口时,她的指尖早已冻得发白。
门缓缓打开。屋里仍弥漫着淡淡药香。
谢珂靠坐在床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南宫晴身上。平静得像隔着一层雪。
南宫晴走过去。"今日可好些了?" 伸手便欲替他试额上的温度。
谢珂却轻轻向后一避。动作极轻。甚至称得上恭敬。让南宫晴的手停在了半空。
"有劳殿下挂怀。罪臣已经好多了。"
一句"罪臣"。一句"殿下"。南宫晴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勉强笑了笑。"怎么又来了? "
谢珂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昨日,罪臣失礼。往后不会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连炭火爆开的细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宫晴慢慢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轻声问:"你怎么了?"
谢珂缓缓抬起眼。"臣昨日偶然听见狱卒闲谈。他们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殿下,将湛卢剑名册交给了陛下。"
南宫晴眼睫轻轻一颤。终于还是知道了。
"臣知道。殿下是为了救臣。臣心中感激。"他轻轻拱手。动作端正得一丝不苟。
南宫晴静静望着他。眼圈红了。
谢珂低声说道:"殿下可知,那本名册上的人,并非都是谢氏死士。有人已潜伏十余载。有人早已娶妻生子。有人是大梁遗民。也有人……本就是北秦朝臣。"
他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将性命交给臣。臣若为了自己活命,将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一并送上断头台。这一生,都不会安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责备。更没有怒气。只是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一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南宫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不能说。若说出真相。前面所有努力,都化作乌有。
她想起那个夜晚。凌迟前夜。整座皇宫灯火未熄。
她把谢珂留下的字帖一张张铺满书案。墨金体。瘦劲清峻。锋芒内敛。
那是她这些年偷偷临摹过无数遍的字体。从前,不过因为喜欢。她喜欢看谢珂执笔。
喜欢他写字时微微垂眸的样子。于是偷偷学。偷偷练。
谢珂还曾笑过她。"已有八九分像了。"她那时笑得眉眼弯弯。哪里想到。多年以后。
救他的,不是刀,不是兵。竟是这一手字。
那一夜。她整整写了一夜。二百个名字。每一笔,都必须像。每一道顿挫,都不能有半分差池。写错。重来。写废。重写。
天将亮时。她的十指尽染墨,腕间早已酸痛得抬不起来。
终于。一份足以瞒过皇帝的名册静静躺在案上。
假的。却真得连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第二天。她跪在御书房前,将名册高举过头。
"父皇。这是谢珂命儿臣取来的。他说,愿献湛卢剑名册,以赎死罪。"
父皇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着。忽然笑了。"原来谢珂,也会怕死。"
那一刻。她紧攥着衣袖。掌心全是冷汗。直到那道赦免凌迟的旨意传下。
她才终于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忆散去。南宫晴望着眼前的谢珂。眼泪仍在不停地落。她多想告诉他。
那是假的。她更想告诉他。等他离开京城。等他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就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哪怕父皇知道她欺君。哪怕赐她一杯毒酒。
她也认了。只要谢珂还活着。可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含着眼泪,轻轻摇头,低声道:"玙珩……对不起。"
谢珂望着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原谅。只是轻轻道:"殿下,您救臣,是您的情。臣守他们,是臣的义。臣……不敢求殿下认同。"一句"不敢求",让两人之间隔开了从未有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