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渡》秋鹤雨燕

7、公主的柔情似水 廷尉府前

　　廷尉府前院西侧有几间低矮耳房，房中弥漫着药汤、陈血和烈酒混杂的气息。谢珂便安置在那里。门轻轻推开。屋内几个老狱卒正围在榻边，小心替他换药。
　　他们都是廷尉府最老练的人。凡遇圣旨"不得令其死"的重犯，受刑之后，皆由他们照料。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灌参汤，什么时候该换金疮药，什么时候该翻身散瘀，什么时候该防着伤口生疮溃烂，比许多郎中还熟练几分。
　　见公主亲临，几人忙跪伏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南宫晴轻轻摆手，目光却早已落到榻上。那张曾经名动京华的脸，已瘦得脱形。他本就肤色极白，失血之后，更像覆了一层寒雪，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乌发散在枕畔，越发衬得眉目清绝，病色显得格外凄艳。
　　昔日玉树临风的谢六郎，所向无敌的谢车骑，翰墨绝伦的谢侯爷, 如今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竟有几分易碎的脆弱。
　　南宫晴胸口堵得难受。她缓缓走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玙珩。"
　　谢珂烧得有些昏沉，眼睫微颤，却没有醒。
　　张二宝正准备替谢珂翻身，见公主过来，顿时停住，小心见礼道："殿下，这里污秽，殿下请在外间等待。”
　　“你这是要干什么？” 南宫晴盯着张二宝，露出怀疑和愤怒的表情。
　　“禀殿下，犯人臀上棒疮深重，按规矩，每隔一个时辰都要翻一回身。若总仰着压住伤处，血气不通，最容易生腐。"
　　另一名老狱卒也附和道："小的们正准备扶谢大人趴着歇息。" 说着，几人便抓住谢珂的手臂和双腿。动作绝不温柔。但也不算刻意粗鲁。然而人刚翻过去一半，谢珂便闷哼了一声。他胸前骤然绷紧，额角立时沁出细细冷汗，十指也不自觉攥住了褥角。
　　张二宝动作一滞。谢珂并非只受了杖刑。在诏狱里, 胸腹之间，同样受过严刑。
　　趴着，臀后的伤固然能避开受压，可胸前和腹部那些尚未结痂的伤，却又尽数压了上去。
　　前后皆伤。竟没有一个姿势是不疼的。几个老狱卒互相看看，露出难色。
　　南宫晴眼圈泛红, 轻声道："等等。" 她从随身带来的锦盒里，取出一只细布圆垫，比一个成年男人的臀部略大, 中间却留着一个空洞。针脚细密整齐，缝得极认真。
　　张二宝愣住。南宫晴俯下身，手轻轻环过他的腰。曾经劲瘦挺拔、能挽强弓、执长枪的身体，如今轻得几乎没有多少分量。隔着一层单薄中衣，她甚至能清晰摸到腰侧突起的肋骨，硌得她掌心发疼。她动作顿了顿，低着头，将那只亲手缝好的空心软垫一点点垫进他的身下，又细细替他理平衣褥，许久，呢喃了一句：“连我……都能托得起你的腰了。”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你……瘦成什么样了……”她再也说不下去，偏头悄悄拭泪。
　　谢珂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张二宝暗暗惊诧。他们照料过不知多少重犯，翻身、换药、包扎，样样都会，从没想过这法子。狱中的犯官，不管多高的身份，在他们眼里，贱如草芥。更没人想到，高高在上的公主，竟会为了一个阶下囚，亲手缝制这样一只垫子。
　　几个老狱卒彼此使个眼色。看来坊间传言不虚。汝阳嫡公主才是谢珂逃过死劫的原因。
　　张二宝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过来。碗里热气袅袅，是刚熬好的糙米汤。
　　他恭敬得有些讨好："殿下，按廷尉吩咐，我们专门给谢大人备的。重刑之后，先用米汤养胃，不宜食荤汤。"
　　南宫晴轻轻点头。张二宝早已做惯了这等事。他扶起谢珂的下颌，一手捏开他的嘴，端起粗陶碗，便将米汤缓缓往里灌。动作说不上粗暴，却也绝谈不上轻柔。他们照料犯人，向来如此。能喝便喝，不能喝，也总要灌进去几口。
　　谢珂烧得昏沉，喉间肿痛，已经没有吞咽的力气。一口米汤刚灌进去，他便猛地呛住。
　　"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胸腹的伤，整个人都发着颤，苍白的面容瞬间涨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咳了几声，一缕鲜红顺着唇角缓缓淌下。
　　"玙珩！" 南宫晴脸色骤变，几步扑到榻前。她一把按住张二宝的手，声音都发了颤：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张二宝吓得"扑通"跪了下去，手里的陶碗险些跌落。"殿下恕罪！"他额头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连忙磕头解释："小的……小的没有慢待谢大人啊！"
　　旁边几个老狱卒也都慌忙跪下。"殿下明鉴！小的们平日照料犯人，都是这么喂的。犯人若不肯咽，便捏鼻灌下。能活便活，不能活，也是命。"
　　张二宝急得语无伦次。"若不是殿下今日过来，小的们原是按例给些馊干粮泡水便成。知道殿下要来，还特意现熬了糙米汤，就怕谢大人伤了胃……"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在他们眼里，这已经是廷尉府最好的照料了。犯人能有口热汤续命，已算天恩。谁会一勺一勺慢慢喂？
　　南宫晴怔了一下。她望着张二宝那张惶恐的脸，又看向榻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谢珂，胸口一阵发酸。她缓缓闭了闭眼，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们让开。"众人面面相觑，连忙退到一旁。 "琉璃。"
　　"奴婢在。"琉璃立刻上前。
　　南宫晴坐到榻边，先轻轻扶起谢珂。可谢珂肩背皆伤，刚一挪动，便痛得眉心紧蹙。
　　她发现他坐不住。南宫晴索性自己也跪坐在榻上。"拿软枕来。"
　　琉璃连忙将厚厚的软枕送来。南宫晴让谢珂微微倚在自己怀里，软枕垫在他的肩背，不敢让伤口受半点挤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整个屋子一下静了。所有狱卒都愣住。因为——那是公主。一个阶下囚。躺在公主怀里。
　　琉璃端过白玉小碗。里面盛着的是御膳房熬了两个时辰的人参药膳汤。南宫晴先用银匙轻轻舀起一点。放在唇边试了试冷热。觉得温度正好，才低低唤了一声："玙珩。"
　　谢珂迷迷糊糊。南宫晴一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将银匙缓缓送到他唇边。
　　"慢一点。不急。一点一点喝。"
　　银匙里的汤不过浅浅一口。待他艰难咽下，她便耐心等着，等他呼吸重新平稳，再送上第二口。
　　屋内静得只剩药香和细微的吞咽声。他没有睁眼。只是喉头本能吞咽。公主每喂一口。
　　都要等很久。
　　张二宝等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在廷尉府几十年，见过达官贵人探监，见过亲眷哭嚎，见过重金打点，却从未见过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肯这样扶着一个阶下囚，先试冷热，再一匙一匙，耐心得像照顾一个重病的孩子。
　　谢珂忽然低低说一句：”百姓先走……”并没有睁眼，看来是高烧梦呓。。。接着一声低吟：
　　“晴儿……”只一句。公主眼泪就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