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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灿烂的日子 太尉大将军 ...

  •   太尉大将军谯国公府。夜色已深,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窗外细雨初歇,檐角不断滴落水珠。
      桓虚负手立于窗前,久久望着皇城方向,一言不发。案上放着刚刚送来的邸报。最上面那一封,只写着一句话:——罪臣谢珂,免磔,杖臀三十,流放宁州。
      良久。他缓缓放下邸报,嘴角却没有半分笑意。
      "到底还是流放了。"
      尚书左丞虞仰静静坐着。他既是尚书省重臣,也是桓虚最得意的门生,更是桓家的女婿,因此私下里翁婿二人说话,并无多少顾忌。虞仰缓缓放下茶盏,问道:
      “岳父是担心……谢珂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桓虚转过身,目光阴沉。“不是担心。是一定。你别忘了,他姓谢。北营认他,兰台敬他,谢氏护他。只要他活着,谢家便还有一面旗。”
      虞仰轻声道:"岳父不是一直说,谢珂未必一定要死么?"
      桓虚轻轻"嗯"了一声。"死了,不过成全一个忠臣烈士。活着,反倒还有许多种活法。"
      他转过身,眸色沉静。"真正麻烦的,不是谢珂。是北营那些愿意为他赴死的人。是陈郡谢氏和兰台士人。"
      书房沉默下来。虞仰迟疑道:"如今兵权尽失,又受重刑,纵然活着,恐怕也难再有作为。陛下为这谢逆一案,已经褒奖了岳父太尉之位,谢珂纵然日后起复,也不过受岳父节制。"
      桓虚却摇了摇头。"你不懂。真正的名将,从来不是靠官印领兵。他站在那里,就是军心。他活着一天,谢氏便还有一面旗。老夫这一生,很少佩服人。谢玙珩,算半个。所以,他不能再拥有北营。"
      他缓缓走到兵图前,手指落在宁州方向。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不过……流放,也未必一定能走到宁州。"
      虞仰一怔。"岳父此言何意?"
      桓虚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指尖缓缓向北划去。
      越过边塞。越过群山。最后停在另一片疆域。
      北秦。
      片刻后,他将手收了回来,淡淡说道:"有些棋。不用自己去下。"
      虞仰心中一震,却仍不明白。"学生愚钝。"
      桓虚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知道,这几年北秦朝廷,最佩服我大梁的谁?"
      虞仰沉思片刻。"谢珂。"
      桓虚点头。"不错。拓跋坚数次南侵,皆败于谢珂之手。越是这样的人,越舍不得让他死。若论治国,谢珂不如老夫;若论领兵,老夫不如谢珂。可天下,不是只靠打仗。"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一个受尽屈辱、被自己国家遗弃的名将。你说……别人,会不会动心?"
      虞仰瞳孔微缩。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继续问下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花轻轻爆开。
      良久, 桓虚才缓缓说道:"传令。"
      门外黑影无声跪下。"把消息放出去。"
      门外那人低头。"遵命。"人影悄然退去。
      虞仰望着岳父,第一次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与此同时。北秦。上京。
      夜色沉沉。一名黑衣信使策马冲入宫门,翻身跪地。
      "启禀陛下。大梁谢珂,免死。十五日后,流放宁州。"
      御案之后的帝王缓缓放下手中的兵书。
      "谢珂?"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朕还以为。南宫权真舍得杀他。"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落在宁州。又缓缓移向边境。最后淡淡说了一句。"如此人物。若死在大梁,可惜了。去请平南公主入宫。另外……把伏地魔找回来。"
      南宫晴知道谁能让父皇改变主意。她知道,此时哭求无用。于是,她先去了坤熙宫。母后虽不过问朝政,却最了解南宫权的性子,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你父皇正在气头上,本宫的话未必有用。但一个人劝不动,三个人,便未必了。”
      南宫晴心领神会。离开坤熙宫后,她又去了披香宫和凝华宫。如今宫中最得圣宠的,便是许辰妃与贺良妃。二人早就对南宫晴匣中那对南海金珠簪花爱不释手,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开口。这一次,南宫晴没有半分犹豫,亲手将锦盒奉上。“这是儿臣一点心意,还请两位娘娘笑纳。”
      许辰妃与贺良妃对视一眼,自然明白公主所求为何, 她们也没有推辞。不过是替公主说几句话,又不是什么大事。
      乾承殿的灯一直亮着。皇后刚退。辰妃又至。良妃随后奉汤。
      南宫权起初只是沉默, 待第三个人离开时,他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失笑道:“一个两个倒也罢了,今日竟都来替谢珂说情。这丫头,倒是学会借势了。”
      沉默良久,南宫权终于摆了摆手。“传旨。谢珂移出诏狱死牢,暂迁廷尉府前堂耳房养伤,传太医诊治。”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过,他仍是朝廷重犯。不得撤去械具。廷尉府派禁军昼夜监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视看。若有差池,廷尉府上下,一体治罪。”
      内侍总管赵告提醒:"陛下。。。汝阳公主殿下…已经在宫门跪了两个时辰。。。。要去探视。。。”
      皇帝有些不耐烦地挥手:“她愿意去就去。随她。”
      旨意传出宫门时,南宫晴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能争来的,也只有这些了。至少,谢珂不用再躺在那间阴冷潮湿的死牢里,等着高热夺去性命。之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意了。
      一整个上午,南宫晴都赖在李太妃宫里,不肯离去。后宫之中,李太妃最擅女红,性情又温柔和善,与南宫晴素来投契。听完她低声说明来意,李太妃什么也没问,只命宫人取来细棉、软絮和素布,两人便一起缝制软垫,圆饼状的。垫心特意留出一圈中空,四周填满柔软棉絮,针脚细密而牢固。
      琉璃一早便设法打听到了谢珂的伤势,回来时只低低说了一句:“怕是连躺都难。
      南宫晴便想出了这个法子。若是仰卧,只需将软垫垫在身下,臀后受伤之处便恰好悬在中空的位置,不至于压着,多少能减轻几分痛楚。她从未认真做过针线,没缝几针,指尖便被针扎出了两个细小的血点。李太妃见了,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把针接过去:“慢些,我教你。”
      南宫晴点头,一针一线缝得格外认真。这样的小东西救不了他的命。可若能让他今后的每一夜,都少疼那么一点点,也是好的。针尖穿过素布,细细的丝线在指间轻轻收紧。李太妃说着针脚该如何细密,她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眼前那一块素白的布,不知为何,渐渐化成了一袭白衣。
      李太妃见她走神,淡淡道:"那孩子小时候,总爱往慈熙宫跑。"
      很多年前,宫宴后的御花园里,那个迎着春风缓步而来的少年。那一年,他不过十五六岁。一袭月白锦袍,腰悬玉珩,乌发高束,眉目如画,春阳落在他肩头,仿佛连满园花木都失了颜色。京中人都说,谢家六郎一笑,满城少女倾心。
      “大梁第一美少年”,整个秣京都默认的事实。可令她心折的,不只是那张举世无双的容颜。他写得一手极好的字。世人称其书体为“墨金体”,落笔遒劲而清润,锋芒藏于圆融之间,如金石铿然,又似流云舒卷。多少人重金求一幅墨宝而不可得…,南宫晴唇角那点笑意才刚浮起,便又慢慢散了。如今,那双写出“墨金体”的手,正戴着沉重的铁铐。
      她低下头,默默将最后一针缝紧。
      李太妃早已察觉她心神不属。她放下针线,目光落在少女怔怔出神的侧脸上,柔声道:
      “殿下……” 她顿了顿,没有提那个名字。 “那块玉佩,可还在么?”
      南宫晴怔了怔。她当然知道李太妃问的是哪块玉佩。皇祖母还在世时,替她与谢珂定下婚约,命人雕成一对玉佩。一佩给她,一佩给谢珂,约的是白首之盟。南宫晴轻轻摸向袖中。隔着衣料,她仍能触到那块温润的玉。这些年,从未离身。她低低“嗯”了一声,“还在。”
      李太妃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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