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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伏刑台是御 ...

  •   伏刑台是御赐的,被缓缓抬至中央。四只粗重木腿落地,震起尘土。其上铁铐已然嵌入木架,专为束缚所设。脚铐、膝扣、腰枷,一应俱全。台面前低后高,如一只被强行压伏的脊背弓形。人若伏其上,便自然被迫呈屈身之态。无法抬头和直立。更无法保留任何所谓“体面”。
      风掠过。白衣微动。禁军立于两侧,等待命令。人群屏息。仿佛整个京城,都在等那一刻落下。谢珂被押至刑台。衣袍被强行解开,他被迫伏跪于刑台上,没有挣扎和避让。只是在伏刑台上缓缓伏下身体。仿佛这是他唯一还能自己决定的姿态。谢珂明白这不是单单惩治他,而是皇帝借他向天下宣示皇权、震慑世族。
      陆青举起令旗。“褫衣——行刑!” 令旗落下。军士上前,按令执行。围观人群中,士族旧识远远望着,各式表情都有。
      第一杖落下时,沉闷如雷。谢珂身形猛地一震,手指死死扣住木腿边缘,却未出声。冷汗自额角缓缓滑落,他的唇色在一瞬间褪尽血色。第五杖…第十五杖…第二十九杖…最后一杖。杖声在刑场中回荡。
      谢珂没出一声。他只是死死闭着眼,双手手指扣紧了木台,暗红的血从指尖流下。
      三十杖毕。陆青收令:“押回天牢,十五日后随流放队伍启程!” 军士上前,将谢珂架起。他被拖离刑台时,头低垂着,脚步微晃,□□蜿蜒而下的鲜血,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陆青快步上前,拾起方才被剥落在地的那件白衣,再次披裹在他身上。衣袍刚一覆下,下摆便迅速被鲜血浸透,雪白转瞬殷红。
      陆青低着头,将衣襟仔细掩好,动作平静而克制,像是在替昔日同窗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待系好衣带,陆青抬头看见。远处青布小轿的轿帘微微颤了一下。
      诏狱厚重的铁门再一次打开。两名狱卒架着谢珂,缓缓走进阴暗潮湿的甬道。
      老狱卒张二宝正提着灯巡牢,听见脚步声,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整个人竟愣在原地,手里的灯笼险些掉落。
      他张大了嘴,半晌才失声道:“谢……谢将军?”
      这是他守诏狱二十余年来,头一回见到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人,竟还能活着被送回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押送的禁军神情冷漠,只淡淡道:“圣上洪恩赦死,今日先杖臀薄惩,十五日后流放。” 说罢,便将谢珂扔回那间熟悉的牢房,锁链重新扣上,转身离去。铁门“哐当”一声关闭。
      张二宝站在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三岁。几月前入狱时,仍是一身清贵,腰背笔直;如今却瘦削得仿佛一张纸片。
      入夜,谢珂便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不断沉浮。
      “北秦…”火光照亮北秦大营。“粮道…”山谷间,响彻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战鼓…寿阳…战鼓轰鸣。箭雨蔽空。
      ……欢呼声越来越远。“谢将军——”“将军!”“将军!”声音渐渐变得陌生。
      最后,只剩下一声苍老而焦急的呼唤。“谢将军!醒醒!”
      谢珂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没有寿阳城,没有漫天飞雪,也没有谢字军迎风招展的军旗。
      只有昏暗的诏狱,摇曳的油灯。张二宝正半蹲在牢门旁,拧着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望着他烧得通红的脸,低声喃喃:“……这可怎么好……”
      与此同时,乾承殿内,烛火通明。南宫权端坐御案之后,手边奏章堆积如山,却始终没有翻动一页。
      汝阳公主南宫晴伏跪在丹墀之下,眼睛早已哭得红肿,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久久不曾抬起。
      南宫权垂眸看着她,神情冷淡。“你又来做什么?”
      南宫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儿臣请旨,去诏狱探望。他今日受杖,伤势极重,如今高热不退。若无人照料,他会死在牢里的。”
      南宫权眉头微皱,冷冷道:“妇人之见。你是大梁唯一嫡公主,怎可去诏狱那等肮脏污秽之地?传扬出去,皇室体统何在?”
      南宫晴抬起头,泪水止不住地滚落。“父皇,谢珂无罪。他这些年出生入死,为的是大梁百姓,从未有过半点私心。今日当着万民受此重刑,已经够了。求父皇准儿臣去看看他。”
      南宫权神色毫无波澜。“无罪?”他冷笑了一声。“他若忠于朕,为何湛卢剑名册一直不交?”
      一句话,让南宫晴沉默了。她低着头,双手微微攥紧衣袖。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昨夜……不是已经呈给父皇了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南宫权望着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冷意。“所以呢?”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朕不是也留了他一命么?若没有那本名册,今日西市刑场行的,就不是杖臀,而是凌迟。”南宫晴浑身一颤。南宫权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桓虚始终垂手立于御案之侧。忽然道:""殿下。三十杖已是天恩。"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启禀陛下,廷尉阚玉求见。”
      南宫权淡淡道:“宣。” 殿门开启,廷尉阚玉快步入殿,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何事?”
      阚玉拱手道:“启禀陛下,方才诏狱掌狱使急报。谢珂受杖后回监,高热不退,神志昏沉,已认不得人了。诏狱郎中看过,说棒疮引发热毒,恐怕……” 他顿了顿。“若不请太医诊治,恐怕不用等流放,便会死在诏狱。”
      南宫权眉头微蹙,冷冷哼了一声。“一个领兵的将军,不过三十臀杖,就成了这副模样?”
      阚玉低头,不敢接话。片刻,南宫权又问:“他可曾说过什么?”
      阚玉道:“回陛下,据掌狱使回报,谢珂一直神志不清,反反复复说着几句话。”
      “说什么?”
      “‘大梁……守住百姓……不能撤……’” 阚玉缓缓道:“臣想,大概是梦回昔年沙场了。”
      跪在地上的南宫晴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膝行数步,伏在南宫权脚边。“父皇!求父皇开恩,让儿臣带太医去诏狱!谢珂若再耽搁,真的会死。” 她声音已经哭得嘶哑。“儿臣求您。”
      南宫权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挥了挥手。“准。”
      南宫晴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希望。然而,南宫权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再次冷了下来。“不过,你替朕带一句话给他。”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平静而冷峻。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他。忠于朕,便是忠于大梁;护卫朕,便是护卫天下百姓。”南宫晴怔住了,慢慢低下头。眼泪,落到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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