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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鱼鳞网 高台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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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行刑的准备已经开始。谢珂被引至木桩前。松开了桎梏. 束缚被重新固定。脚腕上的锁链与木桩相连,扣紧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声。将他彻底交给了这个地方。
绳索递上来,刽子手的手微微一顿。他做这一行多年,见过的或哭或骂,或瘫软如泥,或狂笑失常,从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位置站得这样安静。
谢珂没有反抗。他抬起双臂,任人束缚。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仿佛不是被人上绑,而是在自行整束衣冠。这一点从容,让旁观者心中生出说不清的寒意。
外衣被褫去,白衣落地,晨光下,那具曾驰骋疆场的身体苍白如玉,修长绝美, 肩背纵横着鞭痕与棍伤。
台下的人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再看。
“时辰。。。已到,擂断魂鼓。” 监刑官陆青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一分。刽子手应声,却动作迟缓。他握紧了手中的薄刀,竟有些颤抖。
细密的网被展开。油浸过的丝线在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它覆上谢珂的肌肤。网收紧的瞬间,他的呼吸被骤然压缩。头稍稍后仰,颈线拉直,喉结在光下起伏。却仍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刽子手在调整绳网时,动作极其熟练。勒紧时,看到谢珂这样, 忽然意识到,这些器具的设计,本身就是残忍。
皇帝南宫权下旨要求四品以上的官吏,士族大家子侄和门阀食客们都要到场观刑。秣京的百姓们却是不请自来。围观的人群开始不安,有人下意识别开眼,不忍再看。残忍与美,在这一刻被强行并置,令人无所适从。
贵族官吏席间,窃窃私语不断。
“谢车骑有今日,说到底,还是锋芒太盛了。”一名青袍官员轻轻叹息,“陈郡谢氏这些年人才辈出,兰台一系清流士族,又以谢家为首。谢珂少年成名,军功赫赫,将来若再入中枢,只怕便是兰台党的擎天之柱。”
旁边有人低声接道:“也正因如此,才成了尚书诸公的眼中钉。”
“朝堂两党相争,本就是你进我退。谢车骑握着北营,又执掌绝密斥候营,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如今太子尚幼,这样的人,换作哪位君王,又能睡得安稳?”
豪门家仆纷纷放下遮阳帘。他们并非不能接受谢珂赴死。若真有谋逆之罪,赐剑、赐鸩,抑或斩首,也算保全士大夫最后一分体面。
可绳网覆身,寸磔而亡……那不是杀人。而是要将一个人的名望、气节与尊严,一并碾碎。显国公王焕望着刑台,缓缓摇头。
“老夫不信。谢玙珩十三岁从军,十七岁建北营,五年来独镇北疆,三拒北秦南侵。纵有越制之失,也不至于凌迟。”
散骑常侍许嵩轻轻一笑。“王公说的是军功。可陛下看的,是君臣。”
他抬起茶盏,慢悠悠道:“谢侯手握湛卢斥候营,掌天下耳目。朝廷数次索取湛卢名册,他始终不肯呈交。臣子手中若还有陛下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换了诸位坐在至尊之位,当真能够心安?”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默然无语。过了片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宰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许大人说得不错。只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众人齐齐望去。陆齐望着刑台上那个青年,缓缓说道:“谢珂,不只是北营主帅。他还是陈郡谢氏这一代,真正寄予厚望的人。”
一句话落下,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惋惜。有人沉默。也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刑台前忽然一阵骚动。最前排,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跪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人。两人。十人。越来越多的百姓,朝着刑台默默跪倒。
不起眼的阴影里,一乘蓝布小轿。轿帘掀开一个小缝。当朝唯一嫡公主南宫晴正木然地注视着谢珂。看见那已经收紧的网,看见他被束缚的姿态,眼中的光骤然碎裂。
从头上拔下一根价值连城的白玉攒金珍珠簪,递给青衣小婢。小婢迅速来到一排贵妇们的华棚,闪身进了监刑官陆青家人的棚子。陆青看到, 眼神变了一下。
刑台之上,起刀令未落。细密的网已紧缚在身上, 刽子手立于一侧,这种停顿,并不常见。 监刑官陆青握着令牌,迟迟没有举起,目光不自觉地向远处偏去——像是在等什么。
谢珂被束于木桩。绳索细网紧到切入肌肤,呼吸受限,脸色青白。他仍旧站得笔直。断魂鼓声忽然断了。远处马蹄如雷,烟尘滚滚。
传旨太监赵告匆匆而上,声音尖利而急促——“改诏——!”
那一声几乎刺破空气。“罪臣谢珂,免极刑,改为杖臀三十,即刻执行!天赦日流放边。”
一阵寂静,然后是迟来的哗然。很多人都松了口气。这样的改诏,不是恩赦,更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从刀锋之下硬生生夺回一条命。可活下来,不代表保住了尊严。
高台之外,不起眼的小轿静静停在人群边缘。轿帘半垂,遮住了里面那道纤细的身影。她并未下轿,只是隔着帘,望向刑台。
昨日探监时,她曾亲口对他说——“明天我不去。”他说:“好。”语气淡得像风,却在她心里压了一整夜。当那声尖利的“改诏——”划破长空时,她终于松开了咬破的嘴唇。诏令落下,满场俱寂。陆青抬手,沉喝一声:“停刑——!”刽子手怔了一瞬,随即默默放下手中刀具。
被紧缚的谢珂面容苍白,眉目却依旧清峻。宽阔的肩背挺得笔直,没半分乞怜之色。仿佛“死”与“不死”,于他而言,并无分别。风掠过刑场,吹动他散落的鬓发。一身伤痕,并未折损他的风骨,反倒衬得愈发峻拔,仿佛一株立于寒崖的孤松,宁折不弯。
几名刽子手对视一眼,竟都沉默。他们行刑多年,见过无数临死哀号之人,却极少见到这样的人。自始至终,不辩,不求,不屈。领头的老刽子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收起刀,又上前亲手将束缚谢珂的绳网一层层松开。动作比先前轻了许多,像是不愿再平添一分痛楚。
谢珂六个月来在诏狱中,酷刑逼供,绳索加身,已受尽折辱。他却仍净面洁身,体体面面赴死。想到这里,老刽子手低低叹了一声。可惜了这样的人,竟落到如此境地. 今日奉旨行刑,是职责所在。如今圣旨改下,不必再送他赴那极刑,老刽子手竟也松了一口气。他向后退开半步,没有言语,只是朝谢珂拱了拱手。这一礼,不是对罪臣。而是对一位曾为大梁浴血沙场、纵陷绝境仍不失风骨的将军。
监刑官陆青拱手道:"有劳中常侍宣旨。" 赵告展开诏书,高声宣道:
"罪臣谢珂,擅募流民,专擅军务, 与北秦往来,本当磔刑,然朕有好生之德,特贷其死。着褫衣杖臀三十示众,十五日后,流宁州。钦此——"
“褫衣”二字落下时,百姓之中,有人低声道:“昔日清贵,是要当众折尽最后一点体面……”
高台之侧,青帷小轿微微一动。隐约可见一只素白的手指紧紧攥住帘角。
内监赵告掏出一枚金色御牌,高声尖细,如裂帛一般刺入风中:“圣上有口谕——”
扫视一圈,冷冷道:“四品以上官员,有爵之勋贵,连同世子,皆上前观刑,不得后退。”
一瞬间人群微微骚动。禁军立刻上前,刀鞘相击,逼迫众人向前。不容迟疑,不容回避。
东侧,是朱紫满身的官僚士族,衣冠整肃,却面色各异;西侧,则是被挡在外围的百姓与随侍。
中间空出一条道,直通刑台。
刑台之上,陆青喝道:“松缚!”军士上前,终于将谢珂从木桩上解下。绳索离体的瞬间,他肩背微不可察地一颤,手腕已被勒出深紫痕迹。陆青从地上拾起那件雪白外衣。替他披上。谢珂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瞬。声音低却仍清晰:“多谢陆大人。”
陆青顿了一下,低声道:“谢侯……抱歉。” 他目光避开半分,像是怕直视。弹劾谢珂的奏章,他也曾署名。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法。后来他才知道。还有法外之刑。 禁军抬上一张厚重的伏刑台,台面微斜,两端铁环森然,专供受刑之人俯身缚伏受杖之用。
陆青冲着谢珂做出个请的手势:“谢侯,可以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没有再看谢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