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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验明正身 辰时初,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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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廷尉狱的铁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门轴声在幽暗的长廊中回荡,狱卒提灯而入,身后跟着负责验明正身的廷尉主簿,以及奉命监察此事的侍御史陆青。
“带犯人谢珂。”
声音落下,牢门缓缓开启。谢珂从幽暗的牢中走出,长廊中的几名狱吏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他们见过太多死囚。有人哭喊求饶,有人满面怨恨,也有人在临刑前仍旧不甘怒骂。
却很少有人,能在走向刑场之前,依旧保持这样的平静。
谢珂没有穿廷尉狱惯用的囚衣,而是一身素白单衣。衣料并不华贵,没有任何纹饰,却干净整洁。经过数月囚禁,他比入狱前清瘦许多,原本挺拔的身形也添了几分疲惫,但那种多年征战与世家教养形成的从容,并未随着牢狱折损半分。
他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罪人。更像一名即将远行的世家公子。
廷尉主簿原本低头准备核验罪籍,抬眼看到谢珂时,也不由怔了一下。
旁边一名年轻狱吏忍不住低声道:“这……”
年长的廷尉主簿轻轻叹息。“这便是谢六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当年京中,最耀眼的人物,便是他。”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谢珂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少年时,他们同在京门都学。他见过谢珂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那个少年站在众人之间,谈论天下时的锋芒。春日宴上,他一篇策论惊动满堂;校场之中,他一箭穿靶,引得满座喝彩。那时的谢玙珩,像一轮初升的太阳。耀眼,却并不令人厌恶。而如今,这轮太阳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陆青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谢珂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像秋日深潭,看不出怨恨,也看不出恐惧。
他的目光落在谢珂身上的白衣上,心中微微一沉。这不是廷尉狱会准备的衣服。
死囚赴刑,从不会有人替他整理仪容,更不会有人费心准备这样一身干净的衣袍。
他很快明白了。这是南宫晴送来的。也只有她,会在谢珂生命最后一日,替他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陆青垂下眼,将心中复杂的情绪压下,展开手中文书。“开始吧。”
廷尉主簿上前,展开罪籍。“犯人谢珂,年二十三,陈郡谢氏,前镇国公世子,靖远侯,车骑将军。”
“验明正身。”陆青站在一旁,手握文书,神色肃然。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所有准备都毫无意义。那个曾与他并肩策马、论天下文章的人,如今却要站在这里,以罪犯的身份接受核验。
“抬头。”廷尉主簿说道。
谢珂依言抬首。
廷尉主簿仔细核对他的面容、年龄特征,又查验身份记录,与罪籍逐一比对。
“面容相符。” 主簿朝着陆青拱手道。
“声音核验。” 陆青木然地说。
“犯人自报姓名、籍贯。” 主簿盯着谢珂命令。
长廊之中,一片寂静。谢珂微微抬眸,声音因久困狱中而略显低沉,却依旧清晰。
“谢珂,字玙珩,籍贯陈郡。” 他说完,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罪籍所载,无误。”
这一句话,让陆青忽然意识到,即便到了这一刻,谢珂仍然没有失去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他只是接受命运降临的谢玙珩。
廷尉主簿低头核对文书。“姓名、籍贯相符,身份无误。”
陆青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春宴。那时少年意气,谢珂执杯笑问:
“墨云,人这一生,总有些事值得守住。”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凭一身才华,便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如今,命运却将他们推到了两端。
一个执笔验罪。
一个受验待死。
“验明正身完毕。”廷尉主簿合上文书,声音恢复冰冷。“死囚上绑,押送刑场。”
话音落下,狱卒上前。按照死囚赴刑之制,先解去原有拘束,再换上行刑所用的麻缚。粗麻绕过谢珂双臂,将他的双手缚于身后,绳结一点点收紧。
谢珂始终没有挣扎。直到最后一圈麻绳系紧,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交叉错落的绳索。
陆青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言的悲凉。那个站在北境烽烟之中,一声令下便能令三军追随的谢车骑,如今被一根麻缚束住。可他,仍旧是当年的谢玙珩。
清峻。孤傲。不可折。
诏狱的大门,在清晨缓缓打开。外面的天色尚未完全亮透,灰白的天光落在城墙之上,冷得没有温度。禁军早已列阵,甲胄齐整,长戟如林。这样的阵仗,本该迎接凯旋。如今,却用来押送一个人赴死。
谢珂从门内从容走出。没有人催促他。他也没有停顿。白衣胜雪,长发简单束起,露出清峻的眉骨与颈线。双手被麻缚束在身后,腰间脚上加着锁链,可他的步伐依旧平稳。那不是刻意维持的体面,而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都不让自己先乱了阵脚。
押送的禁军将领原本准备上前搀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眼前这个人,曾经不是需要别人搀扶的人。
三年前北境大战,谢珂率军破敌,回京之日,大雪满城。那时的他骑在马上,身披玄甲,身后是凯旋铁骑,百姓站满长街,只为看一眼那位年少封侯的谢车骑。
今日,他依旧走在同一条长街上。只是身旁不再是旌旗铁骑,而是禁军与锁链。
街道两侧早已聚满百姓。没有人敢大声喧哗。谋逆重犯赴刑,本该是百姓避讳之事,可今日,却有无数人站在风中,久久不肯离去。
一名白发老人望着那道白色身影,低声说道:“三年前,他回京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旁边有人问:“老人家,你见过靖远侯?”
老人没有回答,只望着谢珂远去的背影。“那时候,他身后有十万将士。今日,却只有一副锁链。”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争斗,也不知道那些密信、军报是真是假。
他们只知道,那个曾经挡住北秦铁骑的人,如今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谢珂始终没有看向两侧。他知道,今日这条路,不能回头。
走到刑场前时,他停下脚步。高台、刑架、禁军、百官,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抬头望了一眼。神色依旧平静。功勋、封侯、万人敬仰,不过都是朝廷可以给予,也可以收回的东西。真正属于一个人的,只有在命运逼迫之时,他选择以什么姿态面对。
谢珂缓缓踏上刑台。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车轮滚动之声。
百官肃立。
大将军、录尚书事桓虚的车驾缓缓停下。
桓虚下车。
他今日并未身着戎装,只穿朝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奉诏处理一件寻常政务。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刑台上的谢珂时,目光停顿了一瞬。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平静。
桓虚知道,自己今日监的不是一个普通死囚。
谢珂年二十三,便已封侯掌兵。他出身陈郡谢氏,身后是百年门阀;他曾统领北境军队,军中威望甚至超过许多老将。
桓虚望着刑台上的白衣青年,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境凯旋的那一天。百官出迎,万人空巷,而谢珂不过弱冠之年。他那时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再给他十年。天下还能有人压得住他吗?
陆青早已等候在刑台之前,见桓虚下车,立即上前行礼。
“下官陆青,参见大将军。”
桓虚微微颔首。“墨云。” 他看了一眼刑台,又看向陆青,从袖中取出诏书。
“陛下有诏,命老夫亲临刑场,监督行刑。今日之事,陛下命你协理,可都准备妥当?”
陆青拱手。“回大将军,廷尉狱已验明罪籍,刑具已经查验,行刑所需文书俱已备齐。犯人身份,亦会于行刑前再次核验。”
桓虚点了点头。“此案乃朝廷重案,不容有失。” 他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向刑台。
“靖远侯谢珂,毕竟曾为朝廷重臣。今日虽以罪人论处,程序仍当严谨。天下人都在看。”
陆青低声道:“下官明白。”
桓虚看了他一眼。“你与谢珂同窗多年。” 他语气平淡。“今日还能秉公办事,难得。”
陆青神色不变。“下官只是奉诏行事。”
桓虚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当然知道,陆青并非真的无动于衷。但这世间,有些人可以痛苦,却不能改变。
桓虚转身走向高台。就在此时,刑台上的谢珂忽然抬眸。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之中相遇。
没有怒意。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句言语。
桓虚看见的,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却依旧保持着一个将军应有的镇定。
而谢珂看见的,是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
他明白。今日杀他的,不是一封密信,也不是一纸罪状。
而是整个朝廷对于一个无法掌控之人的恐惧。
两人的目光只停留片刻。桓虚先移开了视线。“开始吧。”
声音平静。“奉诏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