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引魂灯与纸人眼 我化身扎纸 ...
-
我没急着进门。
站在门槛外面,把手机上十五条规则从头到尾划了一遍。玻璃上沾了夜露,我用袖子蹭了蹭。
读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越守它,它越活给你看。"我自言自语。
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黑底匾,"引魂斋"三个字,漆皮起翘,像被烟火熏过很多年。
门侧墙上贴着张黄纸,四角用浆糊糊死。纸上有油渍,泛着晦暗的光——不是墨,是浸过尸油的。
我伸手捏住黄纸一角,撕下来。纸很脆,像放了几十年。
团了团,攥在掌心。千分之一的力气灌进去。
纸团在手里扭了两下,像只被掐住尾巴的老鼠。嗤的一声,成了黑灰。
灰没落地。顺着指缝往下漏,贴着门缝飘进去,在门槛内侧聚成一行字:
【你已违反规则十。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对。"我拍了拍手,跨进门,"这才对。"
门在身后合上。
铺子里暗。柜台上一盏豆油灯,火苗黄豆大,把四壁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陈年纸灰混糯米浆糊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发苦。
我没急着看别的,先把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规则分两种。一种针对所有人:子时后不开门、不回头、不应声。另一种只针对"你":血续灰、发点灯、烧掉自己的名字。
看着是教你怎么活,其实句句在往一个方向引——让你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交出去。血交了,头发交了,名字烧了,最后你就不剩什么了。
不剩什么的人,最好收拾。
但这铺子里有一样东西,规则一个字没提。
我穿过前堂,看向后头那道青布帘子。帘子半垂着,帘脚底下露出一截黑漆木箱——是口棺材。
规则说子时不能开门、不能应声、不能回头。
它没说,你不能躺进棺材里。
我掀开帘子。一股冷气扑出来,铁锈混旧木头的味道。
朱漆棺材,描金,棺盖半开。
我举高油灯往里照。
棺内壁上刻满了字。全是名字。指甲刻的,笔画很深,一个挨一个,从棺盖排到棺底。最上面那个磨得模糊了,只剩半个姓。最下面那个刻得最深,笔画缝里还嵌着干血。
不用问。每一任扎纸匠死后,棺材就吞掉他的名字,刻在自己内壁上。
我伸出拇指,把最下面那行没写完的名字抹掉。木屑和干血蹭了一指头。
从袖口抽出竹笔,挑了一点朱砂,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张小涛。
"这坑,归我了。"我拍了拍棺盖。声音在空铺子里闷闷地响。
棺材没动静。豆油灯却暗了一瞬,像有人对着灯吹了口气。火苗矮下去,又立起来,比刚才绿了一点。
酉时三刻。
我把老榆木柜台拖到屋子正中,铺开黄表纸。竹骨架已经扎好了,细篾子弯出人形,关节用棉线扎紧。
动作很快。裁纸、上浆、糊面。糯米浆糊里提前和了朱砂,红澄澄一碗,用刷子蘸着往骨架上抹。
纸人一排排立在柜台上,矮的半人高,高的齐肩。脸是方的,没有五官,只留两个窟窿当眼。
我拿起细狼毫,蘸朱砂,从排头第一个开始:左眼,一笔点红。右眼,留白。
不快不慢。
点到第七个,退后两步看了看。一排纸人,全是红左眼、白右眼,安安静静站着。风从门缝钻进来,纸袖子轻轻晃。
我拿起更细的笔,蘸混了自己指尖血的墨,绕到每个纸人身后,后心处描了一道极细的符。
那是从前在洪荒地界跟一个老道学的手艺,专克邪祟借壳附体。在蓝星使不上三成力,但在这种副本里,够了。
刚收笔,香灰炉里咔一声轻响。
三炷香不知什么时候烧到半截,齐齐从根上折断,香灰撒了一供桌,白花花一层。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多人。鞋底擦着石板,沙沙,沙沙,由远及近,走得慢,却齐。
我看了一眼挂钟。还没到子时。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排人。白灯笼,寿衣,一个个低着脑袋,看不见脸。最前头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叠黄纸钱,朝我递过来。
"扎纸匠。"老头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老爷要上路。订灵轿,纸马,明晚取。"
纸钱黄得发黑。手指一沾,黏糊糊的,像摸在一块放久了的猪油上。
我没接。
先看鞋。黑布鞋,千层底,不是红的。又抬头看影子。白灯笼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一长溜人影铺在石板上,黑的,浓淡一样。
唯独老头脚下那道,不是黑的。
是深红。像在血里浸过,又捞出来晾干了,蒙了一层灰。
"今晚取不了。"我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纸马得晾,浆糊得干。赶工的活,我不接。"
老头没吭声。他身后那排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白灯笼晃了晃。光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手指贴在我颧骨上。
"那先点一盏引魂灯。"老头说,"老爷在找路,没灯不行。"
引魂灯。规则里写着——灯芯用扎纸匠的头发,灯灭,人死。
我没舍得薅太多。只在枕后拧了一小缕,咬断,慢慢缠在灯芯架上。
发丝绕上去的一瞬,灯座里本来没油,噗地自己亮起一簇绿火苗。豆大的,在夜风里晃了晃,站住了,不灭。
老头凑近了看。
我这才看见他的脸。两颊深陷,皮贴在骨头上。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一层白膜。两条白蛆从眼眶上头慢悠悠爬下来,爬过鼻梁,爬进另一只空眼眶。
"好灯。"老头说,"亮。"
他转身,拖着脚走了。一长串白灯笼跟着他,一盏一盏,像水底的鱼,慢慢融进巷子深处的黑里。
我关上门,背靠门板,吐出一口气。
三更梆子响过。笃,笃,笃。三声,拖得很长。
豆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焰心从黄转绿。香灰炉凉透了,三炷断香横躺在灰里,像三根枯骨头。
柜台上那盏引魂灯缩成针尖大一点,光暗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四壁的纸人,右眼全睁开了。
不是留白的白。是睁开了——黑洞洞的眼窝,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白的,细长,一条一条。
没有瞳仁。但我清清楚楚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看我。
一排纸人,十六个,同时偏过头来。
我没动。
还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目光从排头第一个慢慢扫到最末一个。红左眼,黑右眼,后心上都贴着我画的符。
那些符正在发烫。隔着柜台都能感觉到……纸人后背的黄纸微微打卷,像里头有什么东西顶着符要出来,被死死压住。
我站直,走到供桌前。两根手指把炉里三炷断香夹出来,丢在地上。
"规则一到十,看着是让你守规矩。"我开口。声音在静得发僵的铺子里很清楚,"但它从头到尾没写一句话……纸人全醒了,扎纸匠该怎么办。"
拿起柜台上那把铜剪刀。刃口缺了个小口,像当年剪过什么极硬的东西。
我在手里转了一圈,咔地张开。
"所以我给自己补一条。"
刀尖一划,左手中指。血珠冒出来。
我把手指按在供桌的黄纸上,蘸着血,笔锋极快划下一行字:
【规则十一:纸人若醒,烧铺。活人若有意见,一并烧。】
抄起引魂灯,往后退一步,抡圆了,往地上一砸。
灯碎了。灯油泼出来,绿焰呼地窜起来,贴着地面走,一息之间铺满前堂。火舌顺着纸人的裤脚往上爬。纸人后背上的符纹全亮了,一道一道,像烧红的细铁丝勒在黄纸上。
最先烧着的是它们的右眼。那些黑洞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尖叫。很尖,很细,叫了半声就被火吞了。
我退到帘子后头,掀开棺盖,翻身躺进去。
朱漆内壁贴着后背,冰凉。先前那行别人的名字早被我抹掉了,只剩我写的"张小涛"三个字,朱砂还没干。
我枕着胳膊,听外面火声噼里啪啦。
"规则第八条说,灯灭,你死。"我闭着眼说,"可它没说,我不能自己把灯砸了。"
外面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小。到后来只剩纸灰塌下来的轻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我没急着出去。
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那行通知已经变了:
【副本"引魂斋"攻略进度:62%。未完成。】
【提示:你烧了铺子,但"它"不在火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知道了。"把手机按灭,"跟我玩套娃。"
掀开棺盖,坐起来。
前堂已经烧干净了。十六个纸人全成了灰,白花花铺一地。铜剪刀躺在灰堆正中,刃口烧得发红,还在冒热气。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铺子深处,伸手去撩那道青布帘子。
帘子还在。
但帘子后面那口棺材……我刚躺过、刚写过名字的那口……不见了。
帘子后面立着两扇门。朱漆大门,铜铺首,衔着两个漆黑的铜环。环上雕着兽面,眼珠是红的。
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深:
【欢迎回来,第七代传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起脚,踹在门轴上。
门哐地开了。
门后不是后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白墙,白地,白得刺眼。天花板上一排白炽灯,嗡嗡作响,灯光是冷的,照得整条走廊没有一处影子。
墙上贴满了A4纸,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打印出来的字。
最前面那张纸上印着:
【病院夜班守则】
我叹了口气。弯腰从灰堆里捡起那把还发烫的铜剪刀,别在腰后。
迈步走进白光里。
身后,那间烧成灰的扎纸铺,像一张被火舌舔过的黄纸,慢慢蜷曲、收拢,缩成薄薄一片,飘飘悠悠落在白得刺眼的地板上。
没有风。
但那张黄纸上,一行新的字迹正在慢慢浮现。笔画一笔一画从纸里渗出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写。
写完最后一笔,那张纸轻轻转了一下,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别让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