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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红笔与蓝墨 我坚守13 ...

  •   “林深。”
      1床的帘子后面又唤了一声。
      字很清楚。
      声线是我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正确方式,对得像有人拿着我的档案,一个音一个音校过。
      我没有回头。
      桃小满的话压在舌根:它们收的不是“应答”这个动作,是应答里装的心。
      守则第十条压得更靠上。
      无论听到什么。
      我往前走。
      帘子后面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
      更接近满意。
      像考官看见考生跳过了一道贴着陷阱标签的送分题。
      00:41。
      东侧电梯。
      叮。
      不是我的电梯。
      叮声来自走廊另一头。
      西侧电梯。
      守则第二条,西侧电梯不停靠13楼。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部电梯的门缓缓打开。
      灯光很白,和这层楼的昏蓝完全不同。
      然后,我从门口的倒影里看见——
      一个穿着睡裤、趿着拖鞋,外面胡乱裹了件大衣的人,拎着一只塑料袋,从电梯里走出来。
      袋子里插着两盒东西。
      还冒着热气。
      桃小满跨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拍了拍电梯门,像拍一头老马的脖子。
      “下去吧。”
      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往下跳。
      1……
      像什么东西落荒而逃。
      二十四间病房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同时停了一拍。
      他趿着拖鞋走到护士站,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掀开。
      两盒馄饨。
      热气腾起来。
      “吃过没有?”
      他问。
      “没有。”
      “坐下。”
      他把一盒推给我。
      “凌晨的班得吃夜宵。这是规矩,哪层楼都得守。”
      我们坐在护士站里吃馄饨。
      汤勺碰着碗壁,叮叮作响。
      整个楼层的呼吸声慢慢又回来了。
      比刚才更轻,更贴着地面。
      像一群人扒着门缝,闻活人吃饭的香气。
      “让它们闻。”
      桃小满头也不抬。
      “收不走的。”
      “香气是现做的,它们只收陈的。”
      吃完,他把两只空盒叠好,收进塑料袋。
      “不能留在这儿。隔夜的碗筷会变成它们的藏品。”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查房。”
      “你查?”
      “我报菜名,你查体。”
      他趿着拖鞋往前走。
      “这层楼我熟。”
      双人查房,从2床重新开始。
      “2床,吃冷。”
      桃小满站在门口。
      “她活着的时候家里穷,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后来日子好了,人老了,记性先走——最早的走,最后剩下的,全是冻疮那几年的冬天。”
      “它就喂她这个。”
      “别给她暖手的。一暖,她就想起来自己在等谁。想起来,就该收了。”
      2床的手摊在被子外面。
      我照章查体,没有握她的手。
      “3床,吃愧疚。”
      他继续往前。
      “床牌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都磨白了,就他自己清楚,全家人里,只有他活着。”
      “忌口:道歉。”
      “谁对他说一句‘不怪你’,这句就归它了。”
      11床的老太太看见我们,果然开口了。
      声音很软。
      “医生,陪我坐坐?”
      我微笑。
      “查房时间以外不能逗留。您好好休息。”
      加快脚步。
      走了两步,他忽然说:
      “林深。”
      “等会儿19床会请你听心跳。”
      “那句是最毒的一钩。”
      “它们没有心跳。你听见的那份节拍,是从上一个活人身上拆下来的零件。”
      “它的心跳会很动人。”
      他看了我一眼。
      “会用一个你认识的人的节拍。”
      我举着听诊器,停在他胸口五厘米的地方。
      节拍声透过膜,自己传了过来。
      咚。
      咚。
      很稳。
      很暖。
      节奏熟得让我心口一紧。
      老师的心跳。
      我在这家医院十年里,隔着白大褂听过千百遍的那份节拍。
      我收回听诊器,微笑。
      “心率齐,很健康。”
      “好好休息。”
      快步出门。
      出门后,桃小满塞给我一颗水果糖。
      “含着。”
      “压一压。”
      甜味罩下来。
      那份节拍的余音才慢慢退干净。
      “它拿他钓你,也不看看那节拍是谁的存货。”
      他踢着拖鞋往前走。
      “它收执念按克收,可它自己没有,只能拿别人用剩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
      “活一次不容易。”
      “它不懂。”
      查完24床,桃小满在走廊中间站住了。
      “不对。”
      “再走一遍。”
      “数数。”
      我们往回走。
      1301到1324。
      二十四间。
      可这次走到1308和1309之间,多了一扇门。
      1308A。
      一扇很窄的门。
      门缝里露出一张床的边角。
      床是空的,铺得笔挺。
      床头立着一块床牌。
      床牌正面,空白。
      “25张。”
      我说。
      “别声张。”
      桃小满压低声音。
      “守则第三条。正常查房。”
      “这床的病人不归你管。”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它还没满员。”
      “在等。”
      “等谁?”
      “床牌正面空白,背面写字。”
      “写好了,等人认领。”
      守则第五条。
      不要看床牌背面。
      我站在那扇窄门外。
      正面空白,所以没有字。
      可是光有反射角。
      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根压舌板,斜着持住,借灯光的角度,让床牌背面的投影落到对面墙皮上。
      投影很淡。
      字迹却清楚。
      背面写着两个字:
      林深。
      蓝墨水。
      我放下压舌板。
      心跳撞在肋骨上。
      “登记页。”
      桃小满盯着那团残影,脸色沉了。
      “床牌背面是登记页。”
      “正面是床位,背面是归属。”
      “你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它要收我?”
      “收不动你。”
      他看了我一眼。
      “你执念统共攒了十一天,不够塞牙缝。”
      “这一页不是它们写的。”
      “蓝墨水。”
      我说。
      “守则第八条,蓝墨水会引来阅读者。”
      “对。”
      “有别的东西在这层楼做笔录。”
      “它们只收,不做记号。”
      “会写字的,是冲着账来的第三方。”
      他带上门的时候,我白大褂内袋里的糖葫芦装饰品轻轻热了一下。
      很短。
      像有什么东西,在糖壳里面翻了个身。
      01:40。
      值班室。
      门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亮着灯。
      守则第七条:进入前确认灯是灭的。若灯亮着而值班表上写着你的名字,今晚你没有班。里面的那位不是你。
      护士站墙上的值班表,支援人员:林深。
      23:00—5:00。
      今晚我有班。
      “表是真的。”
      桃小满站在我旁边。
      “真有班的人,这会儿在走廊里站着。”
      “里面那位和表没关系。”
      “它们借你的名字,养了一个假的。”
      我推门。
      台灯光圈里,那个人形抬起头。
      一张很平常的脸。
      四十岁上下,戴眼镜。
      他对我笑。
      “回来了?”
      “今晚顺利吗?”
      我举起手电,照向他的眼睛。
      瞳孔没有收缩。
      我搭上他的桡动脉。
      皮肤温度正常。
      36度5。
      可是指腹底下,没有波形。
      温度均匀得像一杯搁了半小时的水。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
      桃小满走上前。
      两根手指搭在那只手腕上,闭着眼数了三秒。
      “没有火。”
      “活人烧着火。”
      “三十七度火就是三十七度。”
      他睁开眼。
      “你这个恒温……火罐倒着拔的,往里灌冷。”
      那人形不笑了。
      眼镜片后的眼睛忽然空了。
      像两口井。
      然后他开口。
      声音还是那个匀称的声音。
      “你们找到出口了吗?”
      桃小满说:
      “找到了。”
      “在墙上。”
      “被你们那份删了。”
      假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动了。
      不是表情动。
      是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皮,从额头开始往下褪。
      滑过鼻子。
      滑过下巴。
      整片落在桌面上。
      摊开。
      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五官还在。
      笑容还在。
      面具下面的东西,谁也没看见。
      台灯闪了一下。
      再亮时,椅子上已经空了。
      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
      病历夹还摊在桌上。
      我走过去翻开。
      夹里只有一页纸。
      新折的。
      四折。
      病危通知书。
      病人姓名:桃小满。
      床位:13楼1床。
      入科时间:明夜23:00。
      主治医师:______
      我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忽然懂了它们的算路。
      我今晚过关了。
      它们就换一张票。
      明夜的支援人员,写的是桃小满。
      它们要把我们拆开。
      一张一张收。
      桃小满也看完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松。
      伸手把那页纸抽出来,叠好,塞回我的病历夹。
      “留着。”
      “门票。”
      “它们开的票越多,我进得越顺。”
      他拍了拍病历夹。
      “它们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一件事……”
      他趿着拖鞋往外走。
      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
      “把我俩拆开,这层楼就得同时伺候两个1床。”
      02:15。
      护士站。
      我把今晚的记录补完。
      红笔。
      写完,把红笔插回笔筒。
      笔筒旁边,并排摆着另一支笔。
      蓝的。
      那支蓝笔的笔帽上沾着一小点新鲜墨渍。
      还没干。
      桃小满走过来,盯着那支蓝笔看了几秒。
      忽然按住我的病历夹。
      “拿出来。”
      “最后核对一遍。”
      我抽出那份病危通知书。
      原件。
      昨天的。
      主治医师一栏,昨天是空白的。
      我记得很清楚。
      现在,那一栏里有三个字。
      林深。
      蓝墨水。
      笔迹端正,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墨迹边缘还在洇。
      未干。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
      “我没签过。”
      “我知道。”
      “它们替我签的?”
      “不是它们。”
      桃小满说。
      “它们写字不是这样的。”
      “这个字写得太正经了。”
      “收执念的东西不签字。”
      “签字是活人做账的规矩。”
      他盯着那三个字。
      “这是阅读者的字。”
      “它不收你。”
      “它给你入账。”
      窗外很远的地方,滚过一声闷雷。
      “别撕,别涂。”
      “别用蓝笔碰它。”
      他把纸推回我面前。
      “它要认你当主治,你就当。”
      “当主治要负什么责任?”
      他看着我。
      昏□□光落在他眼睛里。
      平时那点又软又欠的东西退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眼神老得很。
      “主治的规矩只有一条。”
      他说:
      “你的病人,你说了算。”
      我拿起红笔。
      在值班表最末一行添了一行字。
      红墨水落在纸上。
      纸面一烫。
      13楼,1床,桃小满。
      主治医师:林深。
      双方确认。
      红字落定的一瞬间,整层楼的灯——
      二十四间病房的昏蓝夜灯——
      齐齐亮了一分。
      像有什么东西,
      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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