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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红笔与糖果 我收到13 ...

  •   周一早晨照旧。
      牛奶是温的。
      两只杯子隔着台面,杯柄各自让了十五度。
      桃小满背着书包出门,走之前踮起脚,伸手扯了扯我的领带。
      “歪了。”
      确实歪了。
      我系领带的手做了十一年外科结,从没打过歪的。
      最近总歪。
      上午十点,护士小赵来找我签交接单。
      我签完字,抬头道别,看见她站在门口。
      工牌挂反了。
      她低头重新挂好,又朝我笑了一下。
      弧度标准得像量角器量出来的。
      她转身出门。
      经过玻璃门的时候,晨光打在玻璃上,她看见了自己。
      她愣住了。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愣。
      是不认识的那种愣。
      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三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核对证件照与本人。
      核对失败。
      然后推门走了。
      晚上倒班间隙,急诊老周跟我提了个人。
      “上周后半夜收的,男,二十出头。送来的时候神志清醒,反复说三句话。”
      他竖起三根手指。
      “别替我查房。”
      “床牌别翻。”
      “我不欠你们的。”
      “天没亮自己拔了针跑了。监控拍到他出了大门,然后画面里就再没有他。”
      老周翻了翻登记册。
      “名字有,系统里查无此人。身份证号一栏……”
      他指了指。
      全是零。
      老周说完自己先笑。
      “见鬼了似的。”
      我也笑了。
      笑完,把小赵在玻璃门外的三秒钟,和那个全是零的身份证号,在脑子里并了排。
      干这行第十一年,我认得“不对”的手感。
      这两样东西,不对在同一条线上。
      周三,我的更衣柜里多了一张纸。
      A4纸,折成四折,压在白大褂底下。
      标题是:
      《市立第一住院部夜间支援人员守则》
      我展开。
      一、支援时间23:00至次日5:00。此时间之外,本院不存在13楼。
      二、请乘东侧电梯。西侧电梯亮起13时,闭眼默数十三。
      三、13楼共24张床位。若数出第25张,不要声张。多出来的那张不归你管。
      四、病人只会提出查体、用药、记录方面的请求。其他请求——“陪陪我”“看看窗外”“听听我的心跳”“帮我拔了它”……请微笑拒绝,加快脚步。
      五、任何情况下,不要看床牌背面。
      六、照明可能熄灭。熄灭期间不要出声,不要回应任何呼唤。包括你熟悉的名字、你母亲的声音、你已故之人的声音。灯亮后确认自己的影子完整。
      七、值班室是安全的。进入前确认灯是灭的。若灯亮着而值班表上写着你的名字,今晚你没有班。里面的那位不是你。
      八、记录用红笔。蓝墨水会引来阅读者。
      九、遇到同事请核对工牌。本院工牌均为侧脸照。递给你正脸照的不是同事。
      十、1床无需查体,无需记录。无论听到什么。
      十一、谢谢您支援13楼。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人了。
      我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夹进病历夹。
      做了三件事:
      拍照存档。
      洗手。
      回家。
      病历夹最底层,还压着另一张纸。
      病危通知书。
      病人姓名:桃小满。
      性别:男。
      年龄:18。
      床位:13楼1床。
      入科时间:今夜23:00。
      主治医师:______
      我把这张纸看了四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我承认我在生气。
      不是恐惧。
      是怒。
      它们把他的名字填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楼层,把床位给了1床,主治医师一栏空着。
      像在等我去填。
      开门的时候,桃小满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我把病历夹放在图谱上。
      他的笔尖停了两秒。
      然后把笔帽扣上。
      读那份守则用了三分钟。
      读法不对。
      不是普通人读鬼故事的办法。
      他从头到尾用指尖压着一行一行地过,像在验钞。
      读完,他把纸放平,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
      平时那个又软又欠的人退下去了。
      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桃小满。
      眼神老得多。
      “林深。”
      他说。
      “这不是鬼故事。”
      “是捕兽夹。”
      “区别在哪?”
      “鬼故事吓人,图你怕。”
      他敲了敲第十一条。
      “捕兽夹不吓人,图你要。”
      “这层楼收的东西不收命,收念想。”
      “名字、遗憾、没说出口的话、等的人,按克收。”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敲。
      “人死了,它一分拿不着。人活着,才能一直出。”
      “所以它不杀你。”
      “它养着你。”
      “让你在里面一遍一遍想起你舍不得的东西。”
      我看着他。
      “第十条呢?”
      “保险柜。”
      他答得很快。
      “1床不让你查,不是危险。”
      “是金库。”
      他往下捋。
      “第四条,四个请求,四种钩子。”
      “‘陪陪我’,钓心软。你一答应,就有了关系;有关系,就有账。”
      “‘看看窗外’,让你脑子自己补。补出来的,全是你最想的人。”
      “‘听听我的心跳’最毒。”
      他抬眼。
      “它们没有心跳。”
      “你听见的那份节拍,是从上一个活人身上拆下来的旧零件。”
      “‘帮我拔了它’……”
      他指尖停在那几个字上。
      “管子另一头,连在你身上。”
      他的手指移到第六条。
      “灯灭的时候,不管谁喊你都不许应。”
      “你妈喊你,不应。”
      “你老师喊你,不应。”
      他抬眼看我。
      “我喊你,也不应。”
      “尤其是我。”
      “为什么尤其是你?”
      “因为它学得走我的声音。”
      他顿了顿。
      “但它学不走别的。”
      “记住这个差别。”
      他点了点纸面。
      “考题在这里。”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白纸糖纸。
      他剥开,又原样包上,塞进我胸袋。
      “含着,别嚼。含到最后。”
      “灯灭的时候咬住。”
      “还有,在里面听见我的声音,先别应。”
      “先闻。”
      “我给的东西,有我的味。”
      “什么味?”
      “含了就知道。”
      第二件,他起身进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托着个小东西。
      一个糖葫芦装饰品。
      竹签很短,三颗果子。
      糖壳上覆着两道细裂纹,红得发暗。
      “护身符。”
      他拉开我白大褂的内袋,替我别进去,又摁了摁。
      “别弄丢。”
      “哪来的?”
      “行李箱夹层。”
      他退开半步。
      “我来这天它就在。”
      “问谁谁装睡,那就当它自己长出来的。”
      我没问。
      这个家里来历不明的东西,分两种。
      一种要命。
      一种保命。
      “最后一条。”
      他说。
      “这份守则被改过。”
      我抬眼。
      “正经守则,一半写‘不要做什么’,另一半写‘出了事怎么办’。”
      “这一份十一条,全是‘不要’。”
      “一条预案都没有。”
      他指尖压住纸角。
      “不是写守则的人蠢。”
      “是写好的那一半被人删了。”
      “删的人顺手在第十一条加了感谢语。”
      他看着我。
      “想让你活着出来的人,不会谢你。”
      最后一句,他放得很慢。
      “原版还在某个地方贴着。”
      “找到它。”
      “被删掉的那些字,全是活路。”
      22:40到医院。
      23:00整,东侧电梯。
      左边那部的数字自己跳起来。
      7。
      停在13。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消毒水的气味涌出来,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甜。
      那层甜闻着像糖葫芦。
      但比糖葫芦旧。
      旧得像很多年前,有人举着一串,站在雪里等我。
      13楼的走廊,比任何一层都长。
      昏蓝的夜灯一路排过去。
      24间病房。
      护士站空着。
      墙上排班表钉着,支援人员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是我的。
      我没写过。
      墙上贴着守则。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逐条对照。
      四处不一样。
      第四条,墙上这份多出半句:
      “除非,他也向你提出。”
      第六条多出半句:
      “影子缺了的,请到1床报到。”
      第十条写的是:
      “1床病人由院长亲自照看。”
      第十一条没有感谢语。
      只有一行:
      “祝你平安出院。”
      我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这份守则有两个作者。
      一拨在钓我。
      删掉所有活路,添上贺词。
      另一拨在救我。
      把逃生通道写在原文里——影子缺了去1床,这是逃生门——却被它们从我那份复印件里一行行剜掉。
      桃小满说对了。
      被删掉的字,全是活路。
      我用九十秒把墙上版本背下来。
      然后开始查房。
      23:47。
      灯灭了。
      不是跳闸的那种灭。
      是黑暗从天花板压下来,有重量。
      先压声音。
      再压别的。
      走廊尽头,有人开口了。
      “小深。”
      老师的声音。
      连他咳嗽前那半秒的吸气,都学得很像。
      “过来。”
      “老师这儿有句话,当年忘了跟你说。”
      我的牙咬住了那颗糖。
      糖在舌面上化开一点甜。
      很稳的甜。
      像一层薄薄的釉,从舌根一直罩下来。
      他给我的东西,有他的味。
      此刻,这层味道就是我的证明:
      我是谁。
      我在哪。
      谁在等我回家。
      那声音叫了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换了内容。
      “你查房查到一半了。”
      “1床的病人醒了,在等你。”
      “你去听听他说什么。”
      我数呼吸。
      数到第四十一下。
      灯亮了。
      我先看影子。
      墙上完整。
      四肢俱在。
      我左脚的鞋带开了。
      被人解开的。
      手法很专业。
      它们检查过我。
      查完了,放行了。
      我蹲下去系鞋带。
      系一个外科结,比原来更紧。
      然后从2床开始查房。
      1床在走廊最深处。
      床帘拉着。
      帘布底缘离地一指,黑黢黢一线。
      我经过时放轻了脚步。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
      然后,一个含混的、像含着糖的声音说了句梦话。
      我没听清。
      脚停了半秒。
      无论听到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字很清楚。
      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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