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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哥哥与家属 我安抚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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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很硬。
我保持这个坐姿三个小时了。
手在他手里,握力恒定。
后半夜,他睡沉了。我打算抽手。
毯子盖好了,灯留着,我可以走了。
他开始做梦。
先是眼皮底下的转动,很快,像被什么追着跑。然后呼吸乱了,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他在梦里喊人,声音压在喉咙里,含混不清,听不出喊的是谁。
那种怕不像今夜的。
像旧的。
存了很多年,落了灰,一直没人来领。我认得这种旧。我自己身上,也有一笔。
他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向空中抓了一下。
抓住的只有夜风。
我把手递过去。
落点偏了,落在他额头上。
烫。
测温是借口。
这一下把他惊醒了。
“做噩梦了?”
他睁着眼看我,胸口起伏得厉害。霓虹隔着雨,把房间染成暗红。
“我……”
嗓子哑得不像话。
“梦见所有人都走了。”
不是谎话。
我也做过梦。
缺口的碗,黑的药,一句沉进水里的“别怕”。
被独自留在梦里的人,我们做的居然是同一种噩梦。
“没有。”
我听见自己说。
拇指落在他额角,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生,没人教过,自己会的。
“没人走。我在。”
承诺出了口,就是医嘱。
我行医十一年,没欠过一条医嘱。
这一条,我打算执行一辈子。
他看了我两秒,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撑起身,额头抵上我的肩膀。
我没躲。
规则清单在脑子里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后一页,是空白。
今晚,废止。
“哥哥。”
他闷闷地叫我,带着刚睡醒的软,还有一点没压下去的颤。
“我头疼。”
我直起身,掌心贴上他的额头,又贴了一下自己的。
温差明确。
“有点烫。是不是下午淋了雨?”
“不知道。就是冷。”
“回房间睡。”
“不要。客房太冷了。”
“有暖气。”
“那也冷。”
谈判三回合,全败。
他伸出一只手,拽住我的衬衫下摆。
“哥哥,我难受。”
“难受”两个字,在我的分诊系统里权重最高。
它一响,所有流程让路。
我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的时候,认命已经完成了。
“起来。”
我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
轻得过分,像捧一件还没上釉的瓷器。
一手膝弯,一手后背,动作放稳。
这不是我第一次搬病人。
这是我第一次抱一个让我心率失控的病人。
他环住我的脖颈,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贴着我的脉搏。
我的脉搏在他的鼻尖底下,无处可逃。
十一天来,一直是我数别人的心率。
今晚,我被数。
“别乱动。”
“没动。”
嘴唇几乎贴着皮肤。
“就是哥哥身上好香。”
我不说话了。
多一个字,都是失误。
主卧。
我把他放上床,被子拉到下巴,转身。
手腕被抓住。
“哥哥。”
“我去拿体温计。”
“不要体温计。”
他盯着我,瞳孔映着窗外的霓虹,亮得惊人。
“你陪我。”
“陪”这个字有很多解法。
我用零点五秒排除了所有无辜的解法。
剩下的那个,烫手。
“桃小满。”
我叫他的全名,声音低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最后一个检查点。
我把出口指给他看。
“知道。”
他仰着脸,发烧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要你陪我。就今晚。”
就今晚。
像一份签了字、明天可以不认的知情同意书。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
我给自己设的最后期限,到点了。
我不会签那份。
我要签的是另一份。
没有期限的那份。
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领口往下拽。
我整个人被拉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枕边,眼镜歪了。
“哥哥,我也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就没把你当哥哥。”
哥哥这两个字,在我的世界里当了十一天的墙。
他一句话,拆了。
我等着自己难过。
没有。
等着自己加固。
也没有。
“你……”
没等我问完,他仰起脸亲了上来。
很轻,很短。
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
时间戳丢失。
后来我把它记为三秒。
也可能是三年。
“我喜欢你。”
他说。
“不是对哥哥,不是对监护人。是对一个男人。”
弟弟、监护人、家属……
我十一天来依次拿来挡的三个身份,一句话,全拆了。
我在无影灯下站了十一年,没被人拆过台。
第一次被拆,拆我的人十八岁,发着烧。
“桃小满……”
我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才十八岁。”
“我早就成年了。”
他攥着我的领口,把我拉得更低,鼻尖几乎碰上鼻尖。
“我知道我要什么。”
法律上,十八岁,成年,无障碍。
剩下的障碍,是我自己修的。
十一天,一砖一瓦。
工程质量很好。
他说拆,就拆了。
“林深。”
他叫我的名字。
没有哥哥,没有拖长的尾音。
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被这样叫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一个位置空了出来。
那个位置,只填得进一个答案。
“你还要躲我吗?”
我闭了闭眼。
不是躲避。
是最后核对一遍:
有没有我不该留下的理由。
核对完毕。
一条都没有。
他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压向自己。
这一次,不是羽毛。
那一夜的具体过程,我不复盘。
复盘是医生的习惯。
有些事情,不配有病历。
我只记录事实。
事实一:
我的秩序是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他拆线不打麻药,一针一针,很耐心。
拆到第三针,我放弃了计数。
拆完才发现,那些针脚底下,原来一直是软的。
事实二:
主刀换了人。
我行医十一年,第一次躺上手术台。
术者十八岁,未取得执业资格,操作胆大包天。
事实三:
十指相扣,压在枕头上。
被固定的这只手,全程没有挣扎。
它比我有经验。
它从商场那天起,就知道要往哪儿去。
事实四:
我承认了很多次。
用声音,用名字,用一些排了很久、说出口才发现根本不用排队的话。
后半夜某一刻,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眼尾那颗泪痣。
“你是我的了。”
这句话不合规。
产权不清晰,程序有瑕疵。
我没有异议。
我的嘴唇动了动。
他后来大概以为我说了“好”,或者喊了他的名字。
都不是。
我说的是那五个字。
含着一个“也”的那五个字。
排了三天,说出来只用了两秒。
声音很低,贴着他的发顶,被雨声接走了。
他听没听清,我不知道。
说过了,就算数。
剩下的余生,够我一遍一遍重说。
我是被一个吻弄醒的。
落点在下巴。
我睁开一条缝。
他枕在我的胳膊上,眼睛弯着。
“……早。”
一股热从耳廓往下走,经下颌,到脖颈。
算了。
这条解释通道今日正式停机。
十一年的仪器,一晚上被拆得连开机自检都过不了。
“早。”
他说。
“林深。”
我的名字在他嘴里,比在医院花名册上好听。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声音哑得不像我。
“有。”
他皱眉。
“腰酸。”
我弹起来。
评估、力度、角度、有无损伤……
手腕被拽住。
“不用。”
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闷闷地说:
“你抱着我就行。”
我僵了一下。
然后躺回去,手臂绕到他身后收拢,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好。”
这是我开过最短的处方。
也是疗程最长的一张。
趁他闭着眼,我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三十六度五。
烧退了。
未用任何药物,退热速度不符合任何已知病程。
阳光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金线。
雨停了。
檐口还在滴水,一声一声,把夜滴走。
我想起那张还夹在病历夹里的表。
《走读生安全告知书》。
关系一栏,两个字的笔迹。
那天落笔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在搪塞。
现在更正记录:
该栏自落笔之日起,即为事实。
追溯生效。
不需要更正任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