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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镜子与眉心吻 从镜中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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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镜子里摔出来的。
膝盖先着地,磕在硬木上,咚的一声闷响。掌心按下去,是我卧室那块米白色短绒地毯……边缘磨得起了球,林深去年说该换了,我一直舍不得扔。
肺里还卡着一股味道。消毒水。福尔马林。玫瑰烂在瓶底的甜腥。呛得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不是副本里那种没有底的黑。是城市的黑……远处有路灯,有车灯,有谁家窗帘缝里漏出一线电视蓝光。真实的,人间的。
我撑着胳膊,慢慢抬头。
床头电子钟亮着。绿色数字:03:15。
才二十分钟。
我在那栋白森森的医院里,听巡房的车轮声滚过走廊,喝温得发腻的白粥,被一个叫白述的男人牵着走过一条又一条望不到头的白走廊。他额角那一下轻吻,他心口那道玫瑰红痕,他在镜前说"我是这座医院的一部分"……
我以为过了两天。
原来才二十分钟。
镜里的我,身后是空的。没有白大褂。没有红灯。没有那扇半掩着红布的镜。
"桃小满?"
门口飘来一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转过头。
林深站在卧室门口。没穿白大褂,深灰衬衫皱得像被人揉过又展开,领口敞着两颗扣。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像纸。屏幕亮着拨号界面……110,已经输完了,就差拨出去。
他眼尾红得发艳。金丝眼镜没戴,架在鼻尖上滑下来一半,他也没推。眼下那颗泪痣清清楚楚露着。
和白述那颗,长在同一个位置。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
是他。又不是他。白述的眼尾往上挑,锋利。眼前这双是垂着的……熬了夜的、红着的、慌得不成样子的林深的眼睛。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轻得像一吹就散。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副本里两天没喝过一口热水,现实明明只过了二十分钟,可那种累……骨头缝里的、干到嘴唇裂开的累……是实打实的。
林深没等我说完。
他几步跨过来,膝盖咚地砸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他从来不跪的,连给病人弯腰都讲究医生的体面。可这会儿他就那么跪下来,伸手把我拽进怀里。
力道大得发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要撞断肋骨。林深的心跳一向是稳的,做手术时和平时一样,每分钟六十下。这一下,至少一百二。
"我找遍了。"他的声音闷在我发顶,抖得不成样子。"客厅。厨房。楼道。楼下。监控里……根本没有你出门的记录。门是反锁的。窗户是从里面扣死的。我以为……"
话卡在喉咙里。
我没躲。鼻尖撞进他的气息里。消毒水。薄荷。还有一层很淡的、焦虑逼出来的汗味。底下压着他自己的那层底子:雪松。
和白述身上那层雪松……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白述的雪松是冷的,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林深的雪松是热的,带着胡茬的糙、衬衫皱痕的毛、和这二十分钟里吓出来的一身冷汗。
酸得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没事。"我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他的背。"哥哥。我没事。"
"别叫哥哥。"
他突然开口。双手捧住我的脸。掌心烫得惊人,指腹蹭过我的脸颊,力道重得发疼,像要反复确认……我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别叫哥哥。"他又说一遍,嗓子哑得厉害。"叫我名字。"
"……林深。"
他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了一辈子那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不是试探的、克制的。是憋到极致终于溃堤的。他的嘴唇烫得惊人,又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手指插进我发间,按着我的后脑勺。
我仰着头承着。后腰抵在床头柜棱角上,钝疼漫开。我没躲。手指攥紧他衬衫下摆,揉成一团。他的心跳隔着衬衫撞上来,和我的搅在一起。
"以后不准消失。"他吻得断断续续,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不准。听到没有?"
"听到了。"
"我保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红褪了一些。他抬手把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在我太阳穴上停了很久。像在摸脉搏,又像只是确认我还在。
"去洗澡。"他说。"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像纸。"他皱眉。"烧过的纸灰味。"
我低头嗅了嗅袖口。果然。卫衣上沾着一层很淡的灰……黄表纸烧过之后那种带一点檀香和焦糊的灰。副本医院走廊里,那些红灯亮起来时墙根下偷偷烧着的东西,蹭在了我身上。
"林深鼻子真灵。"
他没笑。站起身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打横抱了起来。
"别动。"他声音闷闷的。"膝盖青了。"
我低头看。右膝果然红了一大片。在副本里走了那么久的白走廊,地砖凉得冰骨,我没觉得疼。回到现实,这一下反倒清清楚楚地疼起来。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锁骨的凹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体温透过衬衫渗过来。温的。稳的。活人的温度。
和白述抱我的时候不一样。白述的拥抱是凉的,是一块焐不热的玉。林深的拥抱是会抖的。
进了浴室。他把我放在马桶盖上,转身调水温。花洒哗地喷出来,先是凉的……老房子的水管总要先放掉一截锈水。他用手试了试,等水温上来,才转过来。
热气漫上来。镜面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他蹲到我面前,慢慢卷起我的裤腿。看到膝盖上那片红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就是磕了一下。"我小声说。
他没应声。掌心轻轻覆上那片红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粗糙,干燥,可带着活人的温度。
那温度烫得我轻轻颤了一下。
"疼?"他抬眼。
"不疼。"我看着他。"你摸,就不疼了。"
他手指顿了顿。然后抬头看我。浴室暖黄灯光落进他眼里,染成很深的琥珀色。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沉了很久的鱼,终于摆了摆尾。
和白述瞳孔深处那一下……一模一样。
可我这次看清了。不是鱼。是认出。
"桃小满。"他叫我全名。
"在。"
"过来。"
他站起身把我拉进怀里。花洒还在哗哗响,水汽裹着人。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手臂横在我腰上。抱得很紧,却又放得很轻……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以后去哪。"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都带着我。要么就带我一起走。"
我闭着眼,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他后背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圈。
画到第三圈时,我顿了一下。
他后背衬衫底下,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淡淡的红痕。形状像一朵没有刺的玫瑰。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是水汽。是灯光。是我自己眼花。
"明天放假。"我闷声说,把那一点异样压下去。"你带我去哪?"
他沉默了几秒。"明天中秋。我休假。带你去逛街。吃小吃。"
"想去人多的地方。"我仰起脸,鼻尖蹭过他下巴。"想和你挤在人群里。分一块月饼吃。想你一直牵着我的手不放开。"
他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我腰侧收了收。
"好。"他说。"不放。"
那晚我洗了很久。他没进来,就守在浴室门外。磨砂玻璃上映出他高高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我擦干身子,从衣柜里翻出他那件旧T恤……白色的,洗得发灰,领口松了。套上,下摆松松垮垮垂到大腿根。推开门。
他正站在走廊灯光里,手里拎着那个深棕色医药箱,边角磨得发亮。
"上药。"他说。
药膏是薄荷味的,涂在膝盖上凉丝丝的。他涂得很仔细,眉头微蹙。我垂着眼看他……看他头顶小小的发旋,看他握药膏那只稳得没有一丝抖的手。
"林深。"
"嗯。"
"抬头。"
他抬起头。我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他整个人从肩到背都僵住了。握着药膏的手停在半空中。
"晚安。"我说。
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很久。最后合上医药箱,又一次打横把我抱起来往卧室走。
"睡觉。我守着你。"
"一起睡。"
"……嗯。"
他把我放在床上,自己躺到另一侧。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腹前。
我翻了个身缠上去。腿搭在他腰上,胳膊环住他的胸口,脸埋进他颈窝。他身上那层雪松味裹着薄荷和药膏的凉,把我整个人罩住。
一只手臂慢慢抬起来,轻轻环住我的后背。没有推开。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早班公交的引擎声突突突远了。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滋啦响,葱花味顺着窗缝钻进来。
是真实的人间。吵吵嚷嚷,琐琐碎碎,可带着滚烫的、活人的烟火气。
我闭着眼听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常慢些,却更沉,更稳。和副本里那颗每分钟四十下的、机器一样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林深。"睡着前我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在。"
"明天……我要吃糖炒栗子。"
他静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顶。
"好。买。睡吧。"
我弯了弯嘴角。
意识沉下去之前,不知为什么,我睁开了一下眼。
床头那面穿衣镜,从被子的缝里斜斜映进来一角。天快亮了,镜里本该映出我和林深……我蜷在他怀里,他平躺着,手搭在我背上。
可那一角镜子里,站着另一个人。
白大褂。金丝眼镜。心口那道红痕隐隐发亮。
他就那么站在镜子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镜面看着我。没有追出来,也没有走。只是站着。像在等。
我眨了眨眼。再看。
镜里只有我和林深。晨光。白墙。那面镜子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映出来。
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是水汽。也许是太累了。
我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在渐亮的晨光里,沉进一个无梦的、踏踏实实的、没有红灯的好觉里。
窗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