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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玫瑰与额角吻 我说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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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述牵着我,穿过一楼大厅。
夜里没有人。挂号机黑着,饮水机蹲在墙角,一滴水,一滴水,砸在接水盘里。
电子钟挂在正对大门的墙上,红色数字:3:07。秒针卡在那里,一下一下地颤,落不下去。
三点零七分。
他到底还是来了。只是从楼下上来,又陪我走到这里。
他没松手。从十三楼下来,一路都没松。起初他掌心是凉的,像浸过井水。走了这一路,竟一点一点热起来——被我焐着,焐出了一点活人的温度。不像他自己的,像偷来的。
"三〇七。"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淡绿色木门,把手上贴着封条,没撕干净,半截耷拉下来。
他松开手。指尖从我掌心里一根一根抽出去,很慢。
"进去。"
我没动。
"述述。"我仰头看他。"你说过,出口在一楼急诊室。"
他垂着眼。没应声。
"我现在……可以走吗?"
饮水机又滴了一下。嗒。
"可以。"他终于说。
"你希望我走吗?"
灯管啪地跳了一下,灭了。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过了两秒,灯管挣扎着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走吧。"
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嚼过,嚼烂了,才吐出来。
我看着他。他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成一条线。不是冷。是疼。
我往前一步,抓住他白大褂的下摆。布料底下,他的身体在极轻地抖。
"那我说……我不想走呢?"
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里的人。"他声音哑得厉害,"进来了,没有能自己出去的。"
"我知道。"
"但你不一样。"他别过脸。"你让人……想留。"
这话说得太轻。可它落在我心口,砸得一酸。
我额头抵上他胸口。白大褂的布料很薄,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
"那我不走。"我说。"我留下来。陪你。"
他浑身一僵。那只手抬起来,悬在我头顶。停了很久。最后极轻地落下来,按在我后脑勺上。
"你会后悔。"他说。
"那也是我的事。"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发顶。
后来他送我进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黄铜框,蒙着薄灰。镜面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没盖严,从右上角斜斜滑下来,露出一角镜面。
那一角里,模模糊糊映出半盏灯,和……一个人影。不是我。
我没多看。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坐在床边,拍了拍床沿:"坐吗?"
他摇头。
"那……明天见?"
他看着我。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冷的、空的。现在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很薄,很烫。
"明天见。"他说。
门轻轻合上。咔哒。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门缝底下那道影子还在。很静。久到我数了自己一百次心跳,那道影子才慢慢移开。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走远了。
第二天,我是被一朵花砸醒的。
白玫瑰。从窗台上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我鼻尖上。花瓣上凝着水珠,凉的,滚过我的唇。
窗外没有人。只有一层薄雾。我坐起来,花在掌心转了转。茎上没有刺。光滑得像被人仔细地、一根一根拔过。
床头多了一只碗。白瓷,还温着。一碗粥,熬得很烂,米油浮在面上。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峻:
"吃完。九点查房。"
没有落款。
我捧着碗。米香很淡,混着一点清苦的花香。像雪松底下被人踩过一夜的雪。
喝了一口。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我捧着那只碗,指尖有点发酸。
很久很久,没人"记得吃一口热的"了。
我赶紧把那点热压下去。
不能心软。
可那只碗,我一直捧着,没放下。
九点整。门被敲了三下。
白述站在门外。新的白大褂,胸袋里插着一支银灰色钢笔。眼镜擦得很干净。
看见我,目光先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可耳尖又红了。
"昨夜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平得像念病历。
"好。"我仰起脸。"梦见你了。"
他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别胡说。"
"是真的。"我凑近一步。他往后退了半寸,又停住。"梦见你带我跑。跑出医院。跑进雾里。后来雾散了……你还在。"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短得像错觉。
"今天做什么?"
"巡房。"他说。"有些抽屉里的东西……夜里不安分。"
"那我陪你。"
"不行。危险。"
"可你会保护我。"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扣进我指缝里。他的手又凉了。昨夜那点被我焐出来的温度,又退回去了。像一块石头,晒了一会儿太阳,风一吹,又凉了。
"白医生。"我仰起脸。"带我一起吧。"
他低头,看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跟着。"他说。"别乱跑。"
走廊比昨夜亮了一些。却还是白森森的。路过的金属抽屉都关得严实,可我分明感觉到,有几扇在极轻地震动。不是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板听我们走过。
白述牵着我,走得不快不慢。他的手掌始终是凉的,可扣着我指缝的力道一直没松。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没有天,只有一片很浅的白,像被水洗过很多次、褪了色的纸。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想……如果在这里,和他看一场雪。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任务。出口。规则。小腹上那块一跳一跳的胎记。林深。这些本该压在最上面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后面。后面到我要很用力,才想起来它们还在。
"白述。"我喊他。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顿了顿。"你会记得我吗?"
他脚步停了。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很久。
"我没有记忆。"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有……这座医院。"
"可你有心跳。"我看着他。"也有玫瑰。"
他转过身。看着我。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映着头顶苍白的灯。
"桃小满。"他叫我全名。
"在。"
他张了张嘴。像有一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多年。最后他低下头,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我的额角。
那一吻太短。短到我来不及闭眼。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还没觉出凉,就化了。
他直起身。别过脸。耳尖红得要渗血。
"走了。"他声音硬邦邦的。"别磨蹭。"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他亲过的那一角。
那一点凉正在变成烫。顺着皮肤渗进去,烧到眉骨,烧到眼眶,最后咚的一声落在心口。
我慌了。
不是甜蜜。是慌。
我带着前世的伤。我答应过自己,这一世要重新相信"甜"。可"甜"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一个没有记忆、不是人、住在一座会吃人的医院里的东西给我的。
我追上去,重新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扣住我。十指严丝合缝。
可我心里清楚。
路还很长。抽屉在震动。红灯随时会亮。镜面上那一角红布底下还藏着什么。小腹上的胎记还在跳。
任务还在。
我不能在这里,被一场雪、一碗粥、一个额头吻,就把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