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玫瑰与归途 十三层牵出 ...
-
电梯在十三层打开。
外面一片黑。
不是夜里那种黑。夜里的黑是有底的,你知道墙在那里,转身能摸到。这一层的黑没有底……浓稠,沉,像能伸手进去掬起一把。
电梯里那点惨白的光泼出去,泼到三步外就软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
我往外迈了一步。鞋底敲在地砖上,嗒的一声,在死寂里荡出去很远。
空气里浮着一股味。不是楼下的消毒水。是更旧的甜,更腻的腥……像花店角落里那只忘了换水的花瓶,玫瑰烂在瓶底,花瓣沤成酱。
"有人吗?"
没有回应。但深处传来吱呀一声,像生锈的骨节转了半圈。
规则六:门开了,要对门外的人微笑,问一句"要一起吗"。无论门外是什么,都不能拒。
我吸了一口气。
"要一起吗?"
黑雾动了一下。从里面慢慢浮出来,像一锅沉了底的粥被谁从底下搅了搅。
一张脸浮出来。
女人。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口空荡荡。长发垂在面前,一缕一缕,像泡过太久的水草。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咔的一声自己归了位,又歪回去。她没有脚,衣摆空荡荡垂着,离地三寸,一浮一浮。
她没说话。慢慢朝我飘近。
这就是答应了。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头发。凉,滑,像浸过井水的绸缎。我没缩,反而轻轻握住一缕。
她歪着头,发丝缝里漏出一只眼。没有瞳孔,整片眼白,蒙着薄翳。
"跟我走。"我轻声说。像哄一只惊了的猫。"别怕。"
她愣了一下。
也许很久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我牵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她身上散出一点冷白的微光,只够照亮脚前三尺。
走廊两侧没有病房门。只有一扇一扇嵌在墙里的金属抽屉,密密麻麻,从地排到天花板。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日期,编号。我路过一个,写的是昨天。又一个,三天前。再一个,空白。
走到第三个抽屉前,我停了。
没关严。露着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玫瑰香浓得呛人。
我伸手抠住边缘,一拉。
抽屉滑开。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朵玫瑰。红得发黑,花瓣边缘枯了,卷着,像烧过的纸。可整朵花还在极轻地颤……从花茎里,一下,一下,自己在跳。
像一颗刚摘下来、还没凉透的心脏。
刺扎进指尖。不深。一滴血冒出来,被花瓣吸了进去。那花蜷缩的瓣一寸寸舒展,颜色从黑红里逼出一点亮。
我把花拿起来,别进口袋。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缝里透出绿光,一明一灭。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
"桃小满……!"
我回头。
白述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白大褂在黑里刺眼,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顾不上扶。头发乱了一缕。他的眼睛不再是楼下那种冷……是乱的,急的,底下压着一点近乎凶狠的惊。
他冲到我面前,喘得厉害。目光滑到我牵着的那个女人身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发疼。
"知道。"我歪了歪头。"她是我朋友。我问了她,她答应了。"
那女人在我身后极轻地飘了飘,长发拂过我肩头。
白述脸色更难看。他把我往身后一拽。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浮起一层黑雾。
"等等。"我探出头,指尖勾住他白大褂后摆。"述述,别凶她。是我要带她走的。"
他回头看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要是没问那句话……现在你……"
"现在我还好好的。"我仰起脸。"她答应了我。她不会伤我。对不对?"
我转头看那女人。
她歪着头。那只白眼透过发丝看着我,过了很久,极轻地点了一下。
像在点头,又像在道别。
白述僵住了。他掌心的黑雾一寸一寸散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朵玫瑰。花吸了我的血,红得妖异。
我踮起脚,把玫瑰别进他白大褂的胸袋。动作很轻。
"送你。"我说。"第一个遇见的白大褂。"
他低头看那朵花。白衣服上,红得太扎眼。像谁不小心落上去的一滴血。
他伸手想摘。指尖刚碰到花瓣……
那花化成一道红光。不是炸开。是渗。像水渗进沙子,顺着他指尖、袖口,一路爬进心口。白大褂底下,胸口正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
我没听见系统提示。
我只听见他的心跳。
咚。一下。比刚才重。又一下。比刚才快。
我贴着他半边身子数着。四十变六十。六十变九十。一百。一百一十。
像一台走了很多年的旧钟,忽然被人上错了弦。
一百二十五。
成了。
【误诊,一次。抵在他心口。】
白述猛地抬头看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像整夜没喝水。
我看着他。
不是"想要你啊"那种话。我说不出口。
我说的是……
"我想给你一朵花。"
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过了很久。
"出口在一楼急诊室。"他偏过头。"消防柜后面。"
"我不想走。
"
他猛地转回来。眼里全是不解。
我往前一步。那女人识趣地往后飘了飘,长发垂下来把脸遮住。
"规则八。"我的手指按在他心口,隔着白大褂,正好压在那道红痕上。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掌心。"别逃。"
"只有当我真心想留下,照顾谁。门才会出现。"
他呼吸乱了。
"述述。"我轻声说。"我不想找门。我想留下。"
他没说话。
然后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力道很大。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重,但收得很紧,像怕我下一秒就不见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他的嘴唇很凉,微微张着,却没落下来。
"桃小满。"他声音发颤。"我不是人。我是这座医院的一部分。"
"我知道。"
我抬起手,贴上他的脸。皮肤凉得像大理石。可在我掌心里,那点凉一点一点烫起来。
"可你的心跳,是热的。"
走廊的灯忽然全亮了。
那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她的身形开始散,从指尖化成一缕黑烟,顺着墙根爬回第三个抽屉。抽屉自己合上,咔的一声。
她走了。
白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些慌乱被他一点一点按回去。按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回病房。"他说。"现在。"
"你陪我吗?"
"不陪。"
"可我怕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滑过掌心,滑过指缝——然后扣了进来。
他的手指很长。很凉。却把我的手整个包了进去。收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会像那女人一样化成烟。
"走。"他拉着我往电梯走。"就这一次。"
电梯门开了。
他牵着我进去,按下按键。门慢慢合上。我回头,从门缝里看十三层——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开了一条缝,绿光一闪一闪。
没追出来。
电梯下降。白述还牵着我的手。没松。
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在灯里白得透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可嘴角——那一条一直抿成直线的嘴角——极浅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点。
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但我看见了。
"述述。"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你笑了。"
"没有。"
"有。"
"闭嘴。"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他拉着我走出去。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背。
很直。很凉。很像一个人。
我没有说"你完了"。
我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