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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灯与心跳 红灯下我抱 ...

  •   我是从蔷薇丛里爬出来的。
      花是暗红的,沉在暮色里。刺很尖,勾住卫衣下摆,扯出一根细线,在腰侧勒出一道浅印。
      不疼。这具身体的皮太薄了,风一过都起一层细栗。
      我拍掉膝盖上的土。湿土,腐叶味。
      抬头,是医院。
      很新。白瓷砖,蓝玻璃,廊里飘着消毒水,混一点甜腥。和市立医院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是墙角结着蛛网,丝是红的,穿堂一过,轻轻晃。
      护士站绿灯亮着。登记簿自己翻,哗啦,哗啦,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页。
      "你好。"
      声音从背后过来。冷,平,像手术刀落进不锈钢盘。
      我转身。
      白医生站在三步外。白大褂没有一丝褶,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听诊器挂在颈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刚送进来的样本。
      可这张脸……
      我脚下晃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意外。
      太像了。鼻梁那道弧,唇线那点薄,尤其眼角一颗泪痣,位置和林深的几乎分毫不差。只是林深的眼尾微微垂着,带一点熬夜的倦;眼前这双却往上挑,锋利,冷。
      "患者?"他走近一步,白大褂下摆擦过我小腿,"姓名。"
      "桃小满。"
      我仰起脸。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软得不像自己。
      "医生,我迷路了。"
      他看了我半秒。就半秒。我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沉在缸底的鱼,尾巴摆了摆,又沉回去。
      "这里是禁区。跟我来,登记。"
      我追上去,手指勾住他白大褂后摆。布是凉的,带福尔马林味。可贴着他身侧那一层,隐约透出一点雪松。
      我愣住了。
      这味道太熟。熟得叫人脚下一空,像踩在一块以为是实地、其实结了薄冰的地方。
      他脚步一顿,侧过头:"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我眨眼,"医生,你走太快了。"
      他没再说话。步子,慢了半拍。
      护士站的绿灯忽然闪起来。急促,一明一灭,像心跳骤停前那条线在抖。
      啪。绿转红。
      整条走廊被泼上血色。瓷砖缝里渗出水珠,像这栋楼在出汗。
      登记簿疯狂翻动,浮出一行血红的字:
      【红灯已亮。倒计时:60、59……】
      规则一。
      我仰头看白医生。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望着那盏灯,像在看一台出故障的仪器。
      "医生。"我往前一步,鼻尖几乎贴上他领口,"规则说,要肢体接触,三十秒。"
      "我不受规则。"
      "可我受。"
      我抓住他手腕。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像刚从冷藏柜里取出来。我把它拉过来,按在自己腰侧,然后整个人贴上去——不是故意贴的,是腿软。手臂环住他的背,下巴搁在他锁骨凹下去的那一小块。
      布是凉的。皮肤也是凉的。可我贴上去的地方,慢慢有一点热,像雪底下埋着的炭。
      "三十秒。"我闷声数。声音埋进他领口。"一,二,三……"
      他僵着。像一块立在那儿的玉。
      我贴着他胸口。他的心跳传过来,很慢,大概每分钟四十。不像活人,像一台调好频率的机器。
      "四,五,六……"我继续数。手指在他后背轻轻画了一个圈。不是撩。是我需要确认他是真的,不是我又梦见了林深。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是平的,但底下压着一丝极轻的波纹。
      "取暖。"我仰起脸。鼻尖擦过他下巴。"医生,你身上好凉。可是……为什么,有股我熟悉的味道?"
      他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但我贴在他胸口,清清楚楚接住了那一拍。
      像机器卡了一下。
      我重新数:"二十,二十一……"
      "别动。"他低声说,带一点哑,"还剩八秒。"
      "你在帮我数?"我笑了。梨涡压得深。"医生,你人真好。"
      他没应。但那只原本僵在我腰侧的手,指尖微微收了一下,隔着卫衣,在我腰线上极轻地按了按。
      "二十九,三十。"
      红灯灭了。走廊退回惨白。
      他立刻退开。整理领口,动作快得不像他。可耳尖还是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在冷白灯下,像瓷上裂了一道细缝。
      "跟我去检查室。"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一张窄床,一盏无影灯,一面落地镜。
      "躺上去。"
      我乖乖爬上床。床垫凉,从尾椎一路凉到后颈。
      他走过来,从白大褂兜里取出一支笔灯。俯身时,灯光打在我眼上,我眯起眼。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他念病历,"哪里不舒服?"
      "这里。"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左胸,隔着卫衣,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
      他手指僵住了。
      "跳得好快。"我仰起脸,声音很轻。"从见到你开始,就这样。"
      他垂眼看我。笔灯还亮着,在镜片上反出白光,把眼睛遮住了。可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交感神经兴奋。"他说,"常见反应。"
      "可我只对你这样。"我歪头,"医生,你叫什么?登记簿上只写了'白医生'。"
      他不答。手仍按在我胸口,忘了收。
      过了很久。
      "白述。"他忽然说。轻得像自言自语。
      "白述。"我跟着念了一遍。舌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真好听。我能叫你……述述吗?"
      他耳尖彻底红了。呼吸乱了一拍。
      白述猛地抽回手。笔灯差点脱手,磕在床沿。他转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很久,久到像要把指尖那点温度搓掉。
      "今晚你住三〇七。"他背对着我,"不要乱跑。不要照镜子。不要……"
      他停住了。
      "不要再来碰我。"
      我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我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整个人定住了。
      "可述述,"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白大褂湿了一块,透出底下微凉的皮肤。"这里到处都是镜子。我害怕。"
      水还在流。
      他抬眼看镜子。镜里映出我们两个人。他高大,苍白;我挂在他身后,像一团没根的棉。
      镜子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把他的脸劈成两半。
      "那就别睁眼。"他说。
      "闭眼更怕。"我收紧手臂。"述述,你陪我,好不好?"
      水龙头啪地按断了。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暗得发沉。耳尖红得要渗血。
      "桃小满。"他叫我全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松手。"
      我没松。
      他抬手,捏住我下巴。力道不重,迫我仰起脸。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怒,不是慌,是一种更旧、更深的东西。
      "知道。"我说。"你是白医生。是这座医院里……唯一会对我好的人。"
      他瞳孔骤缩。捏着我下巴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他猛地后退,后腰撞上洗手台。
      "回你的病房。"他别开脸。"现在。"
      我舔了舔嘴唇,退了一步。小腹上那块胎记在发烫。
      "那述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凌晨三点,你会来查房吗?"
      他没回答。
      水滴答,滴答。像很久以前没数完的那三十秒,重新开始走。
      我走进走廊。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里面亮着惨白的光。楼层屏上的数字自己跳:1,2,3……
      我走进去,按下13。
      门缓缓合上。门缝里,白述从检查室冲出来。白大褂还湿着。他的眼镜忘了扶,挂在鼻梁上。
      那双一直冷、一直平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情绪。
      不是怒。是找了很多年的人,忽然回头。
      "桃小满……!"
      电梯上升。失重感从胃里升起来。我靠着轿厢壁,看门缝里他那个影子一点点缩成一线。
      我对着那道合上的门,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要一起吗?"
      数字还在跳。7。8。9。
      小腹上的胎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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