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对侦探动心》氧化钇

3、第 3 章 郊外老

　　郊外老旧居民巷，墙皮斑驳，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
　　按照分工，温非寒与姜弼组队走访受害者从前工作的工坊。下车后，狭小的巷子只能容两人并排前行，距离无法拉开。
　　一路之上，姜弼始终半步走在外侧，恪守着安全距离，目光只落在沿路门牌号，全程一言不发。 温非寒侧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青年刑警。姜弼脊背笔直，制服穿戴整齐，侧脸线条冷硬，全然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慢悠悠开口，打破死寂：“姜警官，一路无话，还在生气？”
　　姜弼视线没有偏移，语气平淡无波：“查案优先，私事不谈。”
　　“私事？”温非寒轻笑一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步伐闲适，“我只是觉得奇怪，昨天还愿意和我多说几句，今天避我如同避洪水猛兽。”
　　姜弼脚步顿住，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克制着淡淡的倦意与酸涩：“温先生有相伴之人，应当懂得避嫌。”
　　他清醒了。
　　温非寒挑眉，饶有兴致打量他紧绷的神情：“避嫌？我和别人相处一向如此。难道姜警官当真觉得，我那些随口的玩笑，都是真心？”
　　是啊。
　　最愚蠢的地方，就是把别人习惯性的撩拨，当成独一份的特殊对待。
　　姜弼收回目光，压下翻涌的情绪：“是我分寸失当。往后我会谨记。”
　　两人走进废弃工坊，屋内布满灰尘，桌椅倾倒。受害者生前在这里受尽排挤，也是凶手潜藏的关键场所。
　　温非寒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残留的印记，冷静分析线索：“凶手曾经长期躲藏在此处观望，熟悉受害者作息。”
　　姜弼站在另一侧记录信息，两人分头搜寻线索，互不干扰。
　　忽然，房梁上方堆积的碎石毫无预兆滑落。
　　石块径直朝着姜弼头顶砸落。
　　“小心！”
　　温非寒反应极快，纵身冲上前，伸手一把将姜弼狠狠拽向自己身侧。
　　石块重重砸在方才姜弼站立的地面，碎屑飞溅。突如其来的贴近，让姜弼措手不及，整个人撞进温非寒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正是无数次闯入他思绪的味道。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姜弼下意识想要后退拉开距离。
　　温非寒却没有立刻松手，指尖依旧扣着他胳膊：“警惕一点，现场环境危险，不要分心。”
　　“……多谢。”姜弼艰难移开视线，用力轻轻挣开，后退两步，重新恢复安全距离。
　　他厌恶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
　　温非寒看着他狼狈躲闪的样子，心底滋味莫名。他见过无数人为他神魂颠倒，来去随心，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唯独姜弼这份干净又执拗的心动，沉甸甸的，让他无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视而不见。
　　“线索差不多齐全了，先回警局汇总。”姜弼迅速收拾好记录本，率先转身向外走，刻意放慢脚步，不与温非寒并肩。
　　返程车上，车厢内一片沉默。
　　温非寒坐在副驾，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神情紧绷的他。
　　“姜弼，”温非寒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我动心了？”
　　姜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车辆微微跑偏，他迅速稳住方向，喉结滚动，声音沉冷：“温先生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配合你调查案件。”
　　“是吗。”温非寒拖长语调，笑意浅淡，带着几分捉摸不透，“最好如此。毕竟，我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他像是在提醒姜弼，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车辆驶入市局停车场。
　　两人刚下车，温非寒的手机响了。屏幕备注正是早上前来送早餐的那个人。
　　电话接通，对方软糯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非寒，今晚有空一起吃饭吗？”
　　姜弼就在几步之外，清晰听见通话内容。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没有停留，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办公楼。
　　温非寒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对着电话淡淡回应：“最近案子繁忙，近期没空，以后再说。”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径直挂断电话。
　　他低头看着黑屏的手机，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玩了这么久的风月游戏，第一次，有人的疏远，能让他生出几分不甘。
　　重案组办公室内。
　　姜弼坐回工位，翻开笔录，文字在眼前不断重叠。连环杀人案的线索逐渐收拢，距离锁定真凶越来越近。只是他隐隐察觉，比起穷凶极恶的凶手，眼前这个浪荡不羁的私家侦探，才是最难攻克的心防。
　　市局汇总完白天走访所得的笔录，所有人梳理线索，轮廓渐渐清晰。
　　受害者一共四人，彼此生活毫无交集，唯一共同点：早年都曾在同一家手工工坊务工，并且长期欺凌过一名名叫林舟的少年。林舟多年前凭空消失，如今下落不明，具备重大作案嫌疑。
　　“林舟年龄二十七岁，当年遭受霸凌之后精神状态极差。”姜弼指着白板上的人像，声音冷静平稳，“工坊旧址我们已经排查完毕，暂时没有找到他的落脚点。”
　　温非寒靠在墙边，单手插兜，思路锋利：“凶手报复目标随机，只要曾经参与欺凌的人，都会被他盯上。他不会停手，近期很可能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补充关键信息：“林舟熟悉老城区所有废弃巷道，擅长利用死角躲避监控。常规大范围布控效率太低。我单独走老巷片区，顺着旧工坊周边暗访。”
　　姜弼下意识开口阻拦：“太危险，应当组队行动。”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语气太过急切，微微蹙眉：“嫌疑人具备暴力伤人倾向，单人行动风险过高。”
　　温非寒抬眸看向他，淡淡一笑：“人多目标大，容易打草惊蛇。我习惯单独行动，不用担心。”
　　姜弼不再劝说，只沉声道：“保持通讯畅通，遇到危险立刻呼叫支援。我带队守住主干道出入口。”
　　分工敲定，众人分头行动。
　　入夜，老城区巷道纵横交错，路灯老化，大片区域陷入昏暗。墙根长满青苔，脚步声被风吞没。
　　温非寒避开监控点位，沿着巷弄缓步深入。他没有携带警械，只揣了一把折叠短刀，目光扫过废弃门院、堆积杂物的拐角。
　　地面新鲜的烟蒂、尚未干涸的矿泉水水印。
　　线索指引他走向巷子最深处一处封闭旧仓库。
　　周遭静得诡异。
　　温非寒放缓脚步，正要靠近仓库铁门，身后骤然刮来一阵劲风。
　　有人潜伏已久，想要偷袭。
　　温非寒仓促侧身闪避，沉重铁棍狠狠砸在铁门上，震出刺耳轰鸣。
　　林舟身形枯瘦，眼底是长期淤积的偏执恨意，面目狰狞：“又是你们，不肯放过我是吗？当年没人管我，现在也别想来阻拦我！”
　　接连不断的攻势扑面而来，林舟出手狠戾，招招奔着要害。温非寒经常周旋侦查，正面搏斗并非强项，几番躲闪，手臂仍旧被铁棍擦中，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他不断后退，寻找机会拨通电话，可狭窄巷道信号受到墙体阻隔，手机信号断断续续。
　　林舟见状，冷笑一声，再度逼近，想要彻底困住他。
　　与此同时，主干道卡点。
　　姜弼心神始终无法安定。
　　理智告诉他温非寒经验丰富，能够自保，可心底莫名升腾起强烈的不安。反复查看对讲机，迟迟没有传来消息。
　　“你们守在这里，我去内巷巡查一圈。”
　　他简单安排下属值守，独自驱车驶入靠近老巷的临时停车点，徒步跑进错综复杂的巷道。依靠卷宗里记下的地形分布图，姜弼不断深入，沿途留意打斗声响。
　　几分钟后，仓库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动。
　　姜弼拔出配枪，快步冲刺，转过拐角，一眼看见被围困的温非寒。
　　“林舟！放下凶器！”
　　洪亮喝声响起。
　　林舟浑身一僵，回头看见身着警服的姜弼，知道已经被包围，眼底闪过疯狂，竟然打算拼死先重创温非寒。
　　温非寒抓住对方分神的空隙，侧身避开攻击，顺势抬脚踹向林舟膝盖。
　　姜弼迅速上前合围，凭借训练有素的格斗技巧压制对方，反手将人按在冰冷地面，手铐利落锁死。
　　嫌疑人落网。
　　支援警员陆续赶到，负责将林舟押回市局审讯。
　　喧闹渐渐远去，巷道重新恢复安静。
　　姜弼转头看向温非寒，目光落在他泛红肿胀的小臂上，眉头紧蹙：“受伤了。”
　　不等温非寒回应，姜弼主动上前，伸手轻轻掀起衣袖查看擦伤与淤青。指尖触碰皮肤一瞬，两人同时微顿。
　　姜弼迅速收回手，克制情绪：“先回警局处理伤口。”
　　温非寒看着他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低声开口：“你本来应当守在路口，为什么进来？”
　　姜弼目光望向远处昏暗巷口，语气平淡：“排查范围调整，正常巡查。”
　　拙劣的借口。
　　温非寒看得通透，却没有戳破，只是轻笑一声：“是吗。我还以为，姜警官担心我出事。”
　　姜弼心绪纷乱，抬眼直视温非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温先生，你单人冒险的行为十分鲁莽。万一没能及时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温非寒望着他严肃认真的眉眼，心底泛起奇异感受。这么多年，无数人贪恋他的温柔情话，很少有人会直白担忧他的安危。
　　“吸取教训，下次不会了。”温非寒难得顺从地应下，不再嬉皮笑脸。
　　回到市局医务室，医护给温非寒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审讯室灯光长明，林舟面对多项证据，心理防线逐渐瓦解，缓缓供述多年遭受霸凌，伺机报复四名受害者的全部经过。案件主线真相大白。
　　忙完审讯，已是后半夜。
　　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值班人员。
　　姜弼整理完笔录，走出办公楼，看见温非寒倚靠在台阶上抽烟，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把玩。
　　夜色笼罩男人清瘦轮廓，褪去撩人的假面，透出几分少见的落寞。
　　听到脚步声，温非寒抬眼看来：“案子了结大半，接下来只需要完善证据链，很快就能正式移交。”
　　“嗯。”姜弼停下脚步，站在两级台阶之下，保持安全距离，“后续不需要继续协作了。”
　　温非寒沉默片刻，缓缓站直身体：“所以，以后很难再见？”
　　“理论上是。除非市局再度需要外部侦探协助。”姜弼如实回答。
　　空气陷入短暂沉寂。
　　温非寒丢掉手里的烟支，轻笑一声：“也好，免得我总惹姜警官心烦。”
　　他转身，准备离开。
　　“温非寒。”
　　姜弼下意识出声唤住他。
　　温非寒驻足回头。
　　刑警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问他那些撩拨究竟几分真假，想问他身边那个人是不是长久伴侣，想问自己短暂的心动，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笑话。
　　可最终，所有疑问尽数咽下。
　　“路上注意安全。”
　　温非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凌晨空旷的街道。
　　姜弼独自立在台阶之上，晚风掀起制服衣角。
　　海外归人连环杀人案顺利移交检察院，证据链完整，尘埃落定。
　　温非寒拆掉手臂上略显陈旧的纱布，伤口淤青淡了大半。
　　傍晚时分，开着路特斯去往市中心一处临江会所。
　　顾焰带着顾筱灼刚刚回国定居，这里是两人暂时落脚的地方。
　　侍者引路穿过庭院，露台视野开阔，江风徐徐。
　　顾焰穿着简约黑色衬衫，气质沉稳，手边放着一杯温水。
　　“来了。”顾焰抬眼看向走来的温非寒，淡淡开口。
　　顾筱灼颔首：“温非寒，好久不见。”
　　温非寒拉开椅子随意坐下，拿起桌上冰饮灌了一口，姿态散漫：“恭喜二位正式归国，总算不用隔着时差发消息。”
　　顾焰目光落在他手臂包扎痕迹上：“协查案子受伤？姜警官没有做好防护安排？”
　　提起这个名字，温非寒捏着玻璃杯的指尖微顿，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不怪他，我自己单独闯暗巷撞上嫌疑人。”
　　顾筱灼：“听说这次合作，你和一位年轻刑警搭档？听顾焰说起，那人性格很老实。”
　　“何止老实。”温非寒低笑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纯情得一塌糊涂，随便几句话就能乱了心神。”
　　顾焰看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平静出声：“你又习惯性撩人。”
　　“消遣而已，打发查案期间的无聊。”温非寒语气轻飘飘，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顾焰静静审视他片刻：“以前你玩闹归玩闹，不会放在心上。如今频频提起，说明你对他，已经和别人不一样。”
　　温非寒眉峰一挑，矢口否认：“想多了，我什么样你不清楚？谈过上百段感情，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姜弼顶多算是众多消遣里，比较有意思的一个。”
　　“之前那个男生呢？”顾筱灼轻声提问。
　　温非寒嗤了声：“合得来就相处一阵子，觉得不合适自然分开，规则一开始就讲明白了。”
　　话说得洒脱，可他自己都隐约察觉，自从遇见姜弼，手机里一堆暧昧联系人，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发过消息。
　　顾焰缓缓开口：“我和筱灼分开五年，互相猜忌、拉扯，差一点彻底错过。人心经不起反复试探，更经不起漫无边际的暧昧。你若是无意，最好趁早划清界限，别耽误人家。”
　　这话重重撞在温非寒心上。他见过太多人追逐他，热情褪去便一拍两散，从没有谁像姜弼那样，仅仅一次心动，就克制隐忍，被刺伤后安静后退，不纠缠、不哭闹，独自消化委屈。
　　“我自有分寸。”温非寒避开这个话题，转移视线望向江面，“不提我了，你们打算长期留在滨城？”
　　“嗯。”顾筱灼笑了笑，“国内安顿下来，不再长途奔波。”
　　温非寒侧头看着二人相依的模样。
　　他认识顾焰许多年，亲眼见证他跨越山海，执着追回顾筱灼。那是温非寒从未触碰，也一直觉得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又浮现姜弼一身整齐警服，笨拙不知所措的模样。
　　“对了。”顾焰想起一事，“市局近期要重启一桩十年前悬案，卷宗一直难以突破。警方那边依旧希望邀请你参与侦查。”
　　温非寒抬眼：“悬案？”
　　“恶性入室杀人旧案，线索当年全部中断。不出意外，负责牵头的人，还是姜弼。”
　　温非寒握着冷饮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要再度并肩。
　　顾焰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安静看着江面浪潮。
　　温非寒沉默许久，缓缓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行。有案子查，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