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分》卜枳

47、第 47 章 “我以为，

　　江清梦以为，老天终于肯放过她了，可噩梦再次袭来。

　　不等路南枝回来，江清梦也还没来得及开心，江军彦死了。

　　死在了工地上，什么都没留下。

　　葬礼这天，来的人不少，可江清梦认识的只有那几个。

　　只是，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高三那年，江清梦生日那天，她在车上闻到的香水味，一模一样的味道。

　　女人一头栗色卷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年龄应该和江军彦差不多，四五十岁，长得也只是能看。

　　和江清梦对上视线时，她好像冲江清梦笑了笑，很淡的一抹笑。

　　女人简单祭拜后便转身离开，似乎只是逛街时随便进了一家店，没看到什么特别喜欢的，准备换下一家。

　　江清梦不知道后来江军彦和这个女人最后怎么了，安文走后，她没再和江军彦说过话。

　　她会给家里打钱，也会仔细照顾江军彦和江清风的吃食住行，可她没有原谅男人，也不会原谅。她只是在还恩，养育之恩。

　　江军彦死后，江清梦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这仿佛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安文还在，江军彦也没有死。

　　期间，路南枝给江清梦发了很多消息，手机没电，她什么都没收到。
　　她又不理他了。

　　另一边，安文在得知男人去世的消息后，立马赶了回来，女人来了后没哭没闹，连话都不曾说一句。
　　她好几天没睡了，一直陪着江清梦守在男人的棺材旁。

　　江清兮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回来。
　　她或许也不愿回来。

　　葬礼结束，安文走的那天，女人终于开口，和江清梦说了好多话，她说，“真是便宜他了，这么轻松的就走了。”

　　这几年，女人跟着清兮学会了打扮，一身褐色风衣配棕色大波浪，不细看，还以为女人才三十出头，可今年，她已经四十好几了。

　　江清梦突然就很不解，江军彦到底看上哪个女的什么了。

　　“你爸真不是个东西。”

　　女人哭了。

　　江清梦知道，她还是爱他的。他犯了错，她不会原谅他，却也忘不了爱他。

　　江清梦向前一步抱住了安文，像她以前安慰江清梦一样拍拍她的后背，“妈，你还有我，还有清兮，还有清风……你还有更好的未来。忘了他吧，重新生活。”

　　女人哭得更凶了。

　　在江清梦的印象中，张红以前给她讲过，安文和江军彦是在P市打工认识的。

　　安文初中便辍学离开东市，独自一人踏上了赚钱养家之路。

　　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她和弟弟两人读书，安文便主动提出辍学，小小年纪就担起了赚钱养家的重任。

　　从前闲来无事，安文会和江清梦聊起她小时候的事，她会炫耀的说：“我以前学习也很好的，班级前几名呢。”

　　每每这时，女人总会比以往要自信坦荡，甚至是多了些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说，她也喜欢上学的，可她没得选，总要有一个放弃，而她，是姐姐。

　　和江军彦在P市相遇时，安文刚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身在异乡，一个人过的生日，没有祝福，没有礼物，连一个蛋糕都没有。
　　就这样，她成年了，变成了一个大人。

　　此时，她在外已经打了四年工。

　　那时的江军彦有喜欢的人，他和那个女孩谈了好久，当时的三人一起在餐馆里当服务生，算是朋友。
　　而安文，就是他俩的传话筒。

　　后来江军彦家里出了点事，他要离开P市，回到那个山野乡村，他和女孩商量，想带她一起回去，顺便……结婚。
　　那个年头，在他们这个年纪结婚的大有人在，早早成家，就可以想着立业了。这一辈子，也就有了盼头。
　　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见那女孩的家长时，人小姨不同意，嫌弃江军彦家里穷。女孩的小姨家有钱，不愿自己的外甥女跟着他一起吃苦，死活不同意。
　　就这样，俩人分开了。

　　那时候，哪有那么多的自由恋爱，都得家里同意，父母不同意，他们连婚都结不了。再加上那个年代对女子的偏见很重，会引人说三道四。
　　谁家父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给拐走了，第二天，那个女孩就被家里安排了相亲，当晚就订了婚。
　　一个有钱的厂二代，对她很好。跟着他，女孩起码不会过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也不愁没钱花。

　　安文知道后，主动找到要离开的江军彦，说，“我可以跟你回家。”

　　相处这么久，她早就喜欢上这个长得很帅，还心细的男孩。
　　他比安文小两岁，也比她要贪玩。可有些时候，他身上总会有一种超乎年纪的成熟感，仔细照顾身边每一个人的情绪。
　　想来应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独自漂泊在外四年、无依无靠的安文，突然就很想有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

　　可男人没同意。

　　又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江军彦离开P市那天，在火车站，两人再次相遇。

　　安文最终还是跟江军彦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她不顾一切的，不惜和家里吵架闹掰，也要远嫁给什么都没有的江军彦。连一句承诺，一个印有两人合照的红本子没法给她的男人。
　　江军彦年龄不够。

　　那时候江军彦家很穷，他俩甚至连婚礼都没办。也是一直到江清兮出生后，俩人这才领了证。

　　十八年恩爱夫妻，到如今的天各一方。安文又怎么会轻易忘了这个让她甘愿无名无分也要跟着的人呢？
　　忘不掉的。

　　-

　　第二天，路南枝回来了。

　　路南枝一直联系不上江清梦，连夜赶了回来。

　　下了飞机，他给江舟发去消息：[你姐呢？]

　　这八年，他频繁在他这里打听江清梦的消息。

　　直到男人的车开到了枳县，对面的人才回他：[我小叔死了。]

　　五个字，便足以让路南枝不安的心沉入海底。

　　车速越来越快，他迫切的想见到江清梦。

　　葬礼已经结束，是在老家的破房子里办的，房子的墙皮脱落分裂，房间里也长满了野草，灰尘浮在那些破旧的家具上，满屋子的发霉味道，仿佛进去一趟，就会减少一天的寿命。

　　张红他们一家早在八年前就不怎么跟江军彦来往，甚至是断了亲，张红怕被自己的儿子被坏了名声，以后娶不到媳妇儿，勒令他不许再跟江清梦来往。

　　可男孩才不会听她的话，这几年，他一直和江清梦保持着联系，就连葬礼这几天，他也一直陪在女人身旁。

　　葬礼一结束，他就被张红带回了家，女人把他锁在了房间，逼着他相亲。这八年，男孩一个女朋友都没谈。
　　张红不得不为他操心，时常跟人说，有没有什么适龄的姑娘啊，给我儿子介绍一个啊。来介绍的人不是没有，可江舟愣是没一个看上的。
　　也不知道是在赌气张红不让他跟江清梦来往还是怎么，他就是不找女朋友，每天忙着在家打游戏，也不知道出去找个工作什么的。
　　什么事都不管，啥也不关心。也就江清梦拜托他帮忙给江清风他们送钱，江舟才会主动跑一趟。
　　他在愧疚。
　　只能尽可能的弥补自己的罪恶。
　　虽然他好像也没做错些什么。

　　时至今日，早已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江清梦呆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堂屋，身穿白布衣，额上的白布条还未曾取下。昨天，江军彦的骨灰入了葬。
　　冷清空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人。

　　江清风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连葬礼都没参加，也不同意安文留下来照顾他，他说，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
　　而江清梦真的没有余力去关注他了。她太累了。精疲力尽。

　　眼前的江清梦，已经不成人样。
　　女人脸色苍白，脸颊凹陷，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岁。

　　路南枝脚步忽的变得沉重。

　　他在女人身旁单膝跪下，说出的话，早已哽咽：“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我以为，我又要见不到你了。

　　江清梦错愕抬头，扯了一抹笑：“没有，我没有不要你。”
　　这抹女人勉强扯起的笑，很苦。

　　“我只是有点累了。”
　　她真的觉得身体上有千斤重，万般疼，江清梦好像有点承受不住这份重量了。

　　“那就睡一会儿，我在。”
　　路南枝弯腰抱住她，好瘦，硌的他哪里都是疼的。

　　“啪！”一滴泪无声的滴在女人的发丝间。
　　下一秒，泪水变得更多。
　　对不起，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旁。
　　我好像总是晚一步。

　　“好。”
　　江清梦连话都不想再说，她好想睡一觉啊。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好累。
　　真的好累啊。

　　路南枝让女人靠在他的肩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江清梦身上。此刻的她，和那冰凉的尸体，似乎只差一个呼吸。
　　她的心，碎掉了。
　　也不再跳动。

　　路南枝任由泪水冲刷着脸颊，他不敢出声，怕惊扰到江清梦。也是这一刻，他终于理解当时江清梦的苦楚，连哭，都在忍耐。

　　很奇怪，这晚的江清梦真的睡着了。

　　听到怀中女人均匀的呼吸声，路南枝确定，她还活着。

　　将她抱起，抱上了车。
　　房间没法住人，他带着女人回了镇上的店铺，放到江清梦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路南枝没睡，借着月光，他一遍遍的把女人的模样在心里描摹。
　　江清梦，求你，别丢下我。

　　一颗晶莹清透的泪水落在女人的脸颊，男人低头，将它轻轻吻掉。
　　好咸。

　　可这一觉，江清梦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的她，一直在哭。路南枝一直在一旁守着，拍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把江清梦抱进怀里。

　　半夜，女人甚至发起了高烧。

　　“为什么不要我了……”女孩哭着说，瘦弱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为什么不要我了。”

　　江军彦死的那天，江清梦在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后，带着江清风一起去了男人工作的工地，房子不隔音，男孩听到了所有，江清梦连瞒的必要都没有。

　　现场，封条挡着，警察管着，地上的男人被白布裹着。男孩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抱着男人的尸体痛哭流涕。

　　江清梦站在不远处，突然就走不了路，她看着眼前的一幕，任由眼泪像瀑布般流下，没了知觉。
　　她不敢信。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就没了。
　　她彻底没有爸爸了。

　　火化场，等候区，男孩终于肯开口和她说一句话，却是在质问江清梦：“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男孩长的越来越像江军彦，那如出一辙的面孔，让江清梦有一瞬的恍惚，就好像，爸爸还在。
　　就好像，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江清梦。

　　眼前出现了幻影，记忆里的那个人冲她挥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了已经泣不成声的男孩。

　　江清风会问这个问题。那她呢，她也想问，为什么……都不要她了。

　　她明明已经很乖了，很听话，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她。
　　弟弟妹妹出生后，本该独属于江清梦的爱，一夕之间全部给了别人，她只能被迫成长，被迫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姐姐。
　　她没有任何的抱怨。

　　可直到后来，江军彦犯了错，受到惩罚却是她。
　　江清梦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无辜受到牵连，承受他犯错带来的苦楚。
　　她也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这样忍耐了，还是没人爱她。

　　路南枝喂女人吃了退烧药，用被子将她裹紧。

　　看着怀里已经哭成了泪人的女人，小小一个，蜷缩在床上，身体是止不住的发抖。
　　心脏处传来阵阵疼痛，路南枝抱住浑身颤抖江清梦，嗓音温柔：“江清梦，我要你。”
　　江清梦，我爱你。
　　如果没有人来爱你，我来爱你。
　　如果你不相信爱情，那我追你辈子。

　　都怪他。
　　路南枝懊悔自己没能早点回来，他又把江清梦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为什么总是帮不了她……

　　这几年，当兵那几年，路南枝学了很多很多帮助保护别人的技能，他也确实帮了不少人。可唯独江清梦，他总是帮不上忙。

　　他最想保护的那个人，一次也没保护好。

　　可……没关系的。江清梦，我会陪着你。永远。
　　我一定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永远不会背板你。
　　总有一天，你会相信爱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