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分》卜枳

15、第 15 章 “我就是她

　　周五放假，江清梦没有等江舟一起，自己坐公交车先回家。
　　她有事要处理。

　　枳县一中下午三点放的学，而江清兮和江清风的小学五点才放学，时间刚刚好。

　　回到家，江清梦对安文说，她去接江清兮放学。

　　安文忙着干活，没多想。
　　江清兮从小就是江清梦带大的，她去接江清兮回来，还能少一顿争吵。

　　江清兮和江清风所在的小学就在镇上，离江军彦的店铺很近，步行就能到达。
　　江清梦骑着那辆粉色小电驴，不紧不慢的往学校赶。

　　校门口，大车小车，人很多，江清梦没着急去接江清兮，先去四年级六班接了江清风，把他送回家，再去接江清兮。

　　路上。

　　“姐，我这周数学口算比赛得了第一名，老师奖励我一个大橙子呢！”

　　江清风背着一个深蓝色大书包，蹦蹦跳跳的在江清梦身旁分享他的校园生活，手里拿着的大橙子比男孩的手大很多，两只手都差点握不住。

　　“这么厉害？”江清梦笑着去牵男孩的手，低头抚摸男孩略显扎手的短发，“真聪明。”

　　江清风害羞的笑笑，“姐，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这样聪明，这样厉害，比他更厉害。

　　“没有。”

　　江清梦想到什么，没忍住笑出声。
　　小时候的她其实是个小学渣，鸡兔同笼题和追击问题一直学不会，小学老师一直说她脑袋缺根筋。

　　江清风抬头问江清梦：“那……你也是在我们学校上的小学吗？”

　　两人手牵手，挤着人群，向家的方向走去。
　　接孩子的人太多，道路拥挤，江清梦把车丢在一个不会挡路的地方。

　　“不是，我是在我们村里上的小学。”
　　江清梦低下头，神色恍惚，她的小学在她毕业那年就倒闭了，而现在，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过年回村，路过那所学校，早已破败不堪，杂草丛生。
　　而她的童年，也早已结束。

　　突然的，一口气好像堵在江清梦的胸口，女孩闷闷不乐。

　　“那都是谁来接你回家，妈妈吗？”江清风轻轻捏捏姐姐的手，好瘦，都是骨头。

　　“我自己。”江清梦回过神，抬头，到家了。

　　“那你……”江清风皱眉，“自己一个人回家会害怕吗？”

　　“还行。”江清梦松开男孩肉肉的小手，“进去吧，我去接清兮。”

　　“好。”男孩闷着头进了门。

　　原路返回，身边全是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和家长们分享学校日常的欢声笑语，江清梦突然就释怀了。
　　她的小学本就无人问津，也无人诉说在校一天的开心或者难过。
　　好像也没什么可回忆的。

　　-

　　江清梦去的晚，学生已经走的差不多，她直奔六年级五班。

　　教室里，江清兮站在讲台下，身穿蓝色校服，身板瘦瘦小小的，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江清梦，女孩低垂着脑袋，站在讲台下，一句话也不说，神情低落，可怜巴巴的。

　　江清梦突然揪心的疼。

　　自从有了江清风后，便没人看管这个刚满两岁的女孩，江军彦不着家，根本就找不到人，而安文要坐月子，只有六七岁要上小学的江清梦，有空就陪她这个小妹妹一起玩，精心呵护着她。

　　江清梦没有爷爷奶奶，他们在江清梦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而姥姥姥爷家离得太远，没法帮安文照顾三个孩子。
　　更何况，安文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狼狈的处境。

　　她当初为了嫁给江军彦，不惜和家里闹得很难堪。
　　她这样高傲的人，不会让人发现她的脆弱。

　　江清兮小时候很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乖乖的，很可爱。
　　可慢慢的，江清梦学业繁重，渐渐忽略了小清兮的感受，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女孩就得格外叛逆。
　　谁说的话都不听，也就江清梦的话，她还算听一听。

　　江清梦刚要打报告，想到自己今天是以江清兮家长的身份来的，便直接进了教室，找到讲台上女孩的班主任。
　　一个黑胖，且面色不善的男人。

　　江清兮和江清梦讲过，她这个老师，重男轻女。

　　“您好，我是江清兮的姐姐，我有事想找您聊一聊。”

　　没有任何寒暄，江清梦直奔主题。

　　百日誓师那天，她问了安文，清兮到底发生了什么？安文也没瞒着，把事情一一解释给她听。

　　她说清兮在学校开运动会那天逃课去看人家运动生比赛，被老师罚站，小女孩不服气和老师顶了嘴，这才叫的家长。

　　那天，安文忙着给江清风开家长会，就让江军彦帮着去接，等她回来时，就看到男人生气的拿着扫帚，狠狠打向身体发抖却还是嘴硬的女孩。

　　她立马冲过去拦，却被男人一把推开，头毫无防备的磕到那张桃木桌子上，本就睡不好脑袋混沌的安文，只觉得脑子更加不清楚，火气蹭的上来，和男人拌了几句嘴，两人就又打了起来。

　　“才不是！”一旁的江清风接话，“清兮说，那天看比赛的人很多，老师就只骂了她一个人，她也不是逃课，只是不小心忘了上课的时间。”

　　江清梦听完，大概了解了整个事件。
　　她不信自己的妹妹会无缘无故的和老师顶嘴，女孩一定受了委屈。

　　从江清梦进教室的那一刻，江清兮就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豆大的眼泪滑落，重重砸到讲台上，掷地有声。

　　江清梦余光里注意到这一幕，挺直腰身，暗暗给自己打气，她不敢看女孩，怕自己会哭。
　　她最看不得女孩受委屈。

　　那个她用心呵护了十三年的女孩，现在却被一个外人欺负了。

　　“你是江清兮的姐姐？”男人皱眉，嫌弃的打量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突然，视线瞥到女孩棉服里的一个图标，眼底一喜，立马变了个脸色：“一中的啊？姐姐这么乖，妹妹怎么就那么不知羞耻，天天惹事！”

　　对好学生，男人总是这样谄媚包容。

　　江清梦皱眉，语速平缓：“清兮是我带大的，她什么样子我最知道，她是顽皮，也有点叛逆，可我不觉得这是你针对她的理由。”

　　女孩面色坚定，宽大棉服里没露出的那只手握紧，手心布满了汗水，不卑不亢的，为自己的妹妹维权。

　　声音有点抖，江清梦接着道：“去看运动会的有那么多人，您为什么只罚我的妹妹，我不理解，我想请老师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你……你有没有家教啊，果然是一家人，都这么没礼貌，也不知道你们父母是怎么教的！”男人红了脸，面色扭曲，他一个大老爷们，竟被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质疑。

　　同时，他在慌。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江清兮的错，是他，在故意找茬。

　　江清兮调皮，爱疯玩，偶尔也会捣蛋，但也仅限于上课和同桌小声说话，下课在教室里和同学们跑着玩。
　　几乎每个小学生都会这样干，偏偏，他只针对她。

　　江清兮脑袋瓜聪明，但贪玩，成绩也忽高忽低，年级前50里时而有她的名字时而没有。
　　学校有规定，每次月考，只要哪个班的学生在年级前五十里，一个学生奖励班主任50块钱，跟着当月的工资一起发。

　　这就是私立学校的激励机制。

　　而江清兮的时在时不在，让男人少赚了好几个50元，他对女孩一直都有偏见，没少明里暗里欺负江清兮。

　　女孩也为了不惹事，一直忍着，直到那次，男人一直说她没教养，说家长怎样教的？还对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女孩这才终于忍不住，顶了嘴。

　　“我只要一个道歉，请您，给我妹妹说一句对不起，谢谢。”江清梦不理睬男人的说教，只想要一个结果。

　　男人破防大嚷：“你家长呢，我要见你家长！”

　　他的声音太大，周围班的老师、学生闻声赶来，江清兮抬脚上了讲台，来到江清梦的旁边。
　　小女孩憋红了脸，情绪到达了极致，即刻就要爆发。

　　“我就是她的家长。”

　　江清梦把江清兮护在身后，再次强调：“我就是她的家长！”

　　话落，江清梦很清晰的察觉到身后女孩的身体瞬间僵住，她松开紧握的双手，在袖口蹭了蹭，擦掉手心汗水，低头，握住女孩的小手。

　　三秒后，女孩回握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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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闹到最后，是校长做了和事佬，让那个老师道了歉。

　　这也本就是他的错。

　　走出校园，江清梦手拉着江清兮的，紧握。两人的手心都浸满了汗水，却是一身轻松。

　　车被江舟骑走了，两人只能步行，反正也不远。

　　“姐……”江清兮兀的停下脚步，一把扑在江清梦的怀里，放肆大哭。
　　女孩很委屈，哭声断断续续，身体在发颤，手臂紧紧抱住江清梦。

　　江清梦被抱的有点痛，红了眼眶。

　　她笑着回抱女孩，轻柔的捧起女孩泪津津的小脸，拨开她泪水粘着的碎发，露出那张和江清梦有五六分相像的脸。

　　江清梦眼底含笑，声音却是发颤：“姐姐在，姐姐一直在。”

　　她也在怕，怕自己保护不了妹妹，怕自己今天不能为江清兮讨回一个公道。
　　可她不能怕，她是姐姐。

　　“嗯。”女孩声音翁翁的，再次埋头在江清梦的怀里。

　　晚霞，天空姹紫嫣红，路边土地里种着的农作物已经冒出绿油油的脑袋。春天，真的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渐暗，一高一低的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伴随着晚霞的落幕，身影渐行渐远。

　　而那两张相似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笑容。

　　真好，她有一个姐姐。

　　也真好，她还能保护她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