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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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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远走到她面前。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因为失血而嘴唇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那双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睛。
“没吓着你吧?”他问道。声音有些哑,喉咙干涩得像几天没喝过水一般。
沈琳看看他,微微蹙眉。
他甚至没有提方才她故意让他滑倒的事。
是不知?还是故意装不知?
但敏锐的感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位威震北疆的威武大将军,可不是那么好骗的,那些老奸巨滑的胡人首领都骗不了他,她这么一点点的伎俩就能把他糊弄过去了?
根本不可能。
都装是吧,那就索性一起装。
沈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妥妥一副深闺小姐受惊的模样。
谢远没有说话,他抬手,用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可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到底牵动到了左肩的伤口,他闷哼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
沈琳怔怔地看着他那只给了自己安抚,又收回去的手。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那一滩茶水,上面映着月光和歪斜的灯影,像一面破碎的、凌乱的镜子。
她哭了起来。
眼泪砸在藕荷色的裙面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没有出声,轻轻地啜泣着,肩膀微微抖动着,就跟京都那些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一般,即便是哭,也是安安静静的哭。
她就这样沉默地掉着泪,怎么都收不住,像一口被凿穿了底的井,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渗。
谢远沉默地看着她。
面前这个小女人,心思和手段玩到了极致,他本该发火,却在她的眼泪前败下阵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女人在他面前这样哭过。
北疆没有这样的女人。
他拧了眉头,有一丝茫然,这样的场面他不太会应对。
他的左肩,伤口还在疼,血还在流,可他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桩。是肩膀上的伤,还是面前这个无声流泪的、刚刚想着要暗算他的
未婚妻。
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夜风拂过残梅枝头,几乎被河水声盖过去。
他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右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了过去,用指腹替她揩去脸颊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长年的军旅生活,他的指腹有厚茧,粗糙,带着热度,蹭过她冰凉的脸颊。
沈琳轻轻了抖了一下,浑身像被一道极细的电流穿过,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别哭了。”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温柔,和他那张刀刻般的脸和眉梢那道狰狞的伤疤相比,竟能听出音节里的片刻柔软:“我不会死,这点伤,在战场上算不得什么。”
沈琳止住啜泣,抬起泪眼望着他。
月光从云层后面彻底倾泻下来,洒了满院子的银白,照在谢远被血浸透的左肩上,照在他在这一刻布上温柔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长阳长公主说过的一句话来。说这话的时候,一向尊荣的长公主一脸落寞,道,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不是银子,是人心,是别人对你的好。
她不知道长公主为何无端端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只知道,长公主口中所说的,对她好的人,绝对不是她的父亲。
而此刻谢远替她揩泪的那只带着厚茧的手,就像在她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却恰好敲在了某扇她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门上。门钝锈不堪,但这一敲之下,却带出了轮轴转动的声响。
她极力稳定心神,收起那莫名而来的慌乱思绪。呆愣了片刻,这才想起要给人家上药。
她扶他坐下,取了药箱过来,给他上药。
谢远也没有拒绝,十分自然地褪下一侧的长衫,露出狰狞的伤口。
沈琳给他清理了伤口,然后倒上药粉,最后用绷带扎紧。这个久经沙场的硬汉,居然全程一声未哼,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在她给他弄好伤口,他重新穿上衣衫之后,他才慢悠悠问道:“看你这包扎的手法娴熟,以前做过?”
沈琳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早些年母亲在外头行商,常将我带在身边,在外头行走,懂一些医道,才能更好保护自己。”
她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转身要走。谢远忽然叫住她:“沈姑娘,不要急着走,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呢。”
沈琳停住脚步,微蹙了眉:“什么事?”
谢远斜斜倚在椅子上,懒洋洋道:“沈姑娘,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就地成亲,不必等回京了。”
沈琳的脸由白变青,怒道:“你敢?”
谢远冷笑:“皇上赐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若不想连累你的父亲母亲,你就必须与我成亲。”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看了沈琳一眼:“当然,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你父亲加急递过来的书信。”
说完,他真的取出另一封信来。沈琳瞄了一眼,马上认出这就是父亲的字迹。
她脸上惊疑的神色慢慢变成了讥讽。
她那怕死的父亲,当然不可能得罪皇家贵胄,鉴于自己此次“私奔”令得他颜面尽失,哦不对,他怕的应该不是丢了面子,而是丢了脑袋,毕竟皇家不是那么好惹的。
所以,为防夜长梦多,她的父亲索性也顾不得什么三书六聘,就地洞房,免得她这个女儿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次,她再也逃不掉了,是吗?
冬末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整座梅园笼罩在青灰色的烟霭里。
沈琳斜躺在窗前的锦榻上,看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芭蕉叶上,碎成千万点琉璃光。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唇上一点胭脂早已褪尽,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三日了,自那夜之后,已经整整过了三日。
她抬手按住小腹,那里钝钝坠痛,仿佛有团冰火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深不见底的黑夜。
她想起那天晚上,窗外最后一盏灯笼也被风扑灭了,想起床头对那描金红烛还在兀自燃烧着,蜡泪一滴滴滚落。
她想起烛光将帐帽上绣的百子千孙图映得明明灭灭,那些嬉戏的婴孩仿佛在火焰中活了过来,咧着没有牙齿的嘴,笑得诡异而欢喜。
她想起那晚的他,烛光将他宽阔的身影投在粉墙上,肩背的线条像刀劈斧凿的岩石,每一寸肌肉都蓄着骇人的力量。
她想起他拆开锦被的一角躺进来时,床板微微沉了沉,带着他身上的气与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想起他的唇落在她的眉间,干燥而滚烫,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烙在雪白的宣纸上。她紧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面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今晚进来之前在书房逗留半宿,独自饮完一壶竹叶青。酒气混着他身上天生的那种凛冽气息,像雪后松林的味道,清苦而深远。
他是有多不愿意迎娶自己,可惜,圣命难违。
她甚至清楚地记住了那夜的疼痛。他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扣得死紧。带着武将特有的蛮横力道,仿佛要把某种深藏的东西通过那样的方式狠狠碾进她的骨血里。
她甚至瞥见那方素白帕子上,绽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瓣山茶花。
她闭了闭,眼角干涩,她已经流了太多的泪。
她想起十年前大槐树村的月光,苏氏在院子里晾衣裳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她跟堂姐在空地上追逐戏耍。大伯父收工回来,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糖糕,她与堂姐一人分一块,喜滋滋的吃着。
她想起只比她大半岁,却半分血亲关系都没有的堂姐,带着她躲过一个又一个洪峰,却在最后一个洪峰将她吞没时,一把扯下胸前挂着的玉佩,塞进她的手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了出去:“活下去,替我去京城,替我活着,替我看看我没看到过的风景。”
她想起她的父亲,那个宁愿隐姓埋名,在边阡之地做一个小小的仵作的中年男子,宁愿沉默至死,也不愿把深埋心底十年的秘密说出来,就是怕自己的女儿去复仇。
可是,她的亲人都死了,大伯父,大伯母,堂姐,父亲,母亲,死在莫名其妙的洪水里,死在边陲大槐树村血红的月光下。
而她,这个在众人的托举下,冒充别人身份活下来的孤女,注定此后所过的每一天,都为复仇而生。
她以身入局,以疼痛的代价换来复仇的筹码。
值得吗?她问自己。身体的痛楚一阵阵袭来,像钝刀割肉,她将身上的锦被拥得更紧了些。
值得,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清晰而冰冷。
你要为父母、为大伯父大伯母,为真正的沈琳讨回公道。你要为所有枉死在益王案中的冤魂讨回公道。而在那座吃人的京都里,没有谢家这样的门楣,你连刑部大门的台阶都摸不到。
所以还是值得的,哪怕再痛十倍,百倍,你也得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