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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同路人 ...

  •   “夫人,”门外传来婢女含翠的声音,“将军请您去前厅用晚膳。”

      沈琳没有应声。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陡然乱了,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困兽在铁笼中的喘息。

      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琉璃瓦,将檐下那对红灯笼得摇摇欲坠。原本亮丽的艳红,如今经过雨水的冲刷,绢纱已褪成惨淡的粉色,像哭肿的眼皮。

      那个晚上,他起身宿在了外间,而她数着更漏,一夜无眠。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则瞪着眼睛坐到天亮。月光如水,将屏风上绣的山水图案映得朦胧如烟,仿佛隔着一整个山河的距离。

      挨到天未明,又疲又累的她才勉强打了个盹。却又做了一个短短的梦。梦里,没有大槐树村,没有洪水,没有谢远,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雪野,她赤足走在上面,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自那以后,整整三天,她再没有看见谢远。听说他此次是凯旋,班师回朝。大军就驻扎在西山。他这几天都在西山大营处理军务。

      她实在不愿去见他,但是,同一屋檐下,避无可避。

      过了好一会,沈琳才道:“含翠,梳妆吧。”

      前厅里灯火通明。谢远坐在主位上,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背阔,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道刀疤隐在阴影,显得不那么突兀,反而呈现出一种与他身份相当的和谐。

      对于军人来说,伤痕是荣誉勋章,哪个久经沙场的将士身上没几道疤?

      他正在饮酒,玉杯沿碰着虎口上那道新增的刀伤,动作却出奇地稳,仿佛那双能开三石硬弓的手,天生就该捧着这等精细物件。

      “来了?”他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沈琳身上时顿了顿。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素纱衫,外罩青碧比甲,腰间松松系着条银丝绦,整个人像一竿被风雨打弯的瘦竹。没有钗环,没有脂粉,连脖颈上那道暧昧的红痕都未刻意遮掩。

      谢远放下酒杯,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这个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椅脚在青砖地上擦出短促的轻响。

      沈琳却在他靠近时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

      谢远呼吸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旋即移开。

      她到底还是怕的。

      “坐。”他声音低沉,像砂石磨过铁器。

      满桌珍馐冒着腾腾热气,蟹粉狮子头卧在翡翠菜心间,糖醋鲤鱼翘着金红的尾巴,一碟水晶虾饺晶莹剔透得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虾仁。

      沈琳却觉得胃里翻涌那日被迫饮下的合卺酒的味道仿佛又泛了上来,苦而涩,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不饿。”她小声说道,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出小片阴影,模样与往昔的张扬大相径庭,反倒显出些许小女儿家的乖巧可爱。

      谢远盛汤的手一顿,青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越的响声。

      “不饿也得吃。”他将汤碗推到她面前,是红枣枸杞乌鸡汤,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花,“你身子虚。”

      沈琳突然想笑。身子虚?是谁害的?

      那夜他将她摔在紫檀雕花床上时,可曾想过她会身子虚?她想起自己哭着蜷缩在锦被里,而他披衣起身时后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月光下像一道道冷血的蛇,忽然觉得这满室暖光都刺目起来。

      "谢远。”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你救过我,为我挨过一刀,这份恩情我记得。但是.....”

      “但是什么?”他截断她的话,虎口刀伤没有包扎,虽然伤得不深,但有些皮肉翻了出来,看起来还是有点可怖。

      沈琳抬起眼,第一次直直望进他眼底。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沉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一一有金戈铁马的肃杀,有朝堂倾轧的阴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思绪。

      “但恩情不是这样还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指甲掐进掌心,“你明知道我心有所属。”

      厅外突然炸开一声惊雷,雨幕被风卷着扑上窗棂,谢远的脸色在电光中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尖锐的东西。

      “沈琳。”他唤她名字时咬字很重,带着北方武将特有的铿锵,“圣旨已下,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那个心有所属......”

      他忽然笑了,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没听说,陈子衿最近娶了新妇,正是你闺中密友柳氏。”

      沈琳浑身血液霎时冰凉,一向骄纵惯了的小姐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你派人调查我?”

      “你既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事情我又岂有不关心的道理?”谢远也站起身,玄色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性的阴影,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沈琳,你聪慧过人,该明白什么叫覆水难收。”

      沈琳怒极,转身就走。

      谢远忽地伸手,扣住她手腕,拇指正好按在脉搏上,那里跳动得又急又乱。

      他的掌心滚烫,掌中老茧粗糙地硌着她的皮肤。沈琳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窗外雨势渐急,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什么不可见的东西。

      “放手!”她低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谢远盯着她湿润的睫毛看了片刻,忽然松了力道,放开她,转身拿起放在桌上另一侧的匕首,放在她的手上。

      “若是不解气,不妨再刺我一刀。”

      沈琳低头看去,手里是把短银刀,刀已出鞘,磨得极薄的刀刃,在晨光中泛着新人新事的寒芒。

      正是三天前那个夜里,她刺向他的那柄匕首。

      那个夜里,她被欺负狠了,完事后他去了淋浴,回来时,迎接他的,便是她劈向他的银刀。

      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击,但武将的本能让他身形疾退,同时单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银刀。

      她用尽全力往下压,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他却纹丝不动。

      她愣住。

      他却趁机卸了她的力道,收走了她的刀械。

      “你以为我不敢?”她猛地将刀刃抵在他的胸口,恶狠狠道。

      谢远静静地看着她,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甚至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沈琳怔了半晌,手一松,银刀“当啷”落地,她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她许久,然后拉着她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紫檀雕花床上新换了簇锦被,鸳鸯戏水的图案绣得栩栩如生,雌鸟的尾羽用了真正的孔雀翠羽,在烛火下流转着幽蓝的光。

      “你做什么“”沈琳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夜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他沉重的身躯,撕裂般的疼痛,以及自己近乎断气的哭喊。

      谢远却只是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琥珀色的药油在手心。

      “别动。”他命令道,不由分说地掀起她衣摆下缘。

      她忙抓住他的手,脸刷地红了,嚅嚅道:”我让含翠来。”

      她好像跟他还不太熟。

      谢远看她一眼,没动:“依为夫看来,这种事情,为夫做更合适。”

      冰凉的药油触到小腹时,沈琳打了个寒颤。谢远的手法出乎意料地轻柔,带着薄茧的指腹打着旋儿按揉她脐下三寸,热力缓缓渗透进去,竟将那团冰火交缠的滞涩感化开了些许。

      “这是西域进贡的活血化瘀膏,"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内淤有奇效。”

      沈琳僵着。她当然知道这药名贵,他不说她也知道,宫里赐下的,给戍边将士的,他居然拿来给她用了。

      近在咫尺,她居然一瞬的错觉,觉得他的目光竟透出一丝怜惜来。

      此时此刻,心又开始砰砰乱跳起来。

      她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他发顶。那里有一撮头发是灰白色的,杂在乌黑的发间,像雪落在煤炭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有关他的传闻。三年前,雁门关外,他率三万军士死守不退。援兵迟迟未到,最后,战事惨胜,战场上尸骨堆成山,活下来只有寥寥数十人,而他,亲手埋下三万军士骨尸,一夜白头。

      关于那件事有颇多传闻,听说那批本该增援北疆的粮草和兵马,被人中途调往了南疆,调令是益王签的,但兵部印章,却是真的。

      这也是她选定他的原因。

      不然的话,她不会在这里等他三天。

      虽同床异梦,但因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也算是一路人。

      “你这白发......”她顿住,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

      他没有抬头,手却那一瞬间顿住了。外头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面孔一半明一半晦暗。

      那撮灰白头发从额角垂下来,扫着眉梢,他的眼底翻涌着某种极深的,极痛楚的东西,像埋在地底多年的酒,封泥一开,苦涩便漫了出来。’

      “好了。”谢远直起身,将青瓷瓶放回原处,动作间玄色衣袖拂过她面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那御赐的香料,整个京城只有三位战功显赫的武将得赏。

      “明日起我需去西山大营操练,半月方归。”他背对着她,声线平稳如常,“梅园里一应事务你自行处置,若有人敢怠慢,差人报我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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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大步离去,靴声声声敲在长廊青砖上,渐行渐远。

      沈琳独坐室内,小腹上药油的余温还在丝丝缕缕地扩散,像某种缓慢渗透的温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灰白的天际隐隐透出亮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将湿漉漉的芭蕉叶照得银亮。

      沈琳缓缓坐起床沿,指尖触到鸳鸯锦被上雌鸟的翠羽尾,忽然想起长公主在一日醉酒后跟她说过的话。

      “琳儿,夫妻之间,有时是债,更多时是劫。我跟你的父亲,就是前世的劫。”

      那她呢,她跟谢远,是债,还是劫?

      或许,根本不必深究,三年之后,大仇得报,她会与谢远和离,以“三年无所出”为由。

      又或许,她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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