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谣》夜不黑

4、第 4 章 突袭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像一匹被撕裂的锦缎。

　　谢远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本能的付诸于行动了。

　　他一把抓住沈琳的手腕，力道极大，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沈琳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她趔趄了两步，鼻尖撞上他玄色劲装的肩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身体的温热与紧绷。

　　紧接着，“笃”的一声，那支弩箭钉在了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深深没入桌面的茶壶之中。

　　被击中的瓷壶碎裂开来，茶水混着瓷片四下喷溅，发出刺耳的脆响。

　　沈琳转头去看那枚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弩箭，心脏猛地收紧。

　　她透过谢远的肩头望过去，只见院墙上头不知何时冒出七八条黑影，动作极快，像夜行的蝙蝠，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落在青砖地上。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惨白地照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手中雪亮的弯刀。

　　那是胡人的刀，刀身弧度极大，刃口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光。

　　那刀刃，居然淬过毒。

　　够狠。

　　“胡人。”谢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像一面已被击响的鼓，在沈琳耳边嗡嗡地振着。

　　沈琳感到，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将她彻底挡在身后。

　　谢远的背影宽阔而笔挺，玄色的衣衫在早前北地风霜里磨得有些发白，后肩处有一道缝补的痕迹，针脚粗糙像是他自己随手缝的。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刃，那刀只有一掌长，刃身乌沉沉的，不反光，在他指间灵活地一转，便稳稳地握住了。

　　与此同时，园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厮杀声。是谢远留在外面的那百骑精兵，显然已经和在外头的胡人对上了。

　　刀兵碰撞的声响，马匹惊嘶、人体倒地的闷响，混着胡人特有的那种尖利的呼哨，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嘈杂而危险的网。

　　沈琳后退了两步。她的心跳得很厉害，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但她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

　　到了这个时候，她虽惊慌，但还未失措，还可以思考。

　　她看着谢远的身影在晃动不定的灯影里，像一尊石像般立在院中，沉默的面对着那七八个从墙上翻下来的黑影。

　　第一个黑影扑上来时，谢远手一翻，那柄乌沉沉的短刃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燕子掠过水面时尾巴扫出的涟漪，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格开了弯刀的劈砍。

　　紧接着他侧身，肩头一沉，肘击在黑影的胸口上，那人便闷哼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剩下的黑影显然没料到一个将军单枪匹马还能有这样的身手，略一迟疑，互望了一眼，同时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错乱的刀光在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交错闪动，像极一场狂暴的，闪着寒光的暴雨。

　　谢远的身形在刀光间闪转腾挪，人常说一寸短一寸险，但是那柄短刃在他手中却像活了一般，时而格挡，时而刺击，每一次出手都不花哨，却精准而狠厉，带着北疆战场上练出来的气迫，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十分干脆利落。

　　沈琳站在廊下，一眼不眨地看着这场凶残的厮杀。

　　她本该害怕的。

　　她本就是个养在深闺长大的小姐，纵然跟着母亲学了些经商的手腕，见过些世面，可刀光剑影这种东西，离她太远了。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却奇异般地没有尖叫，没有瘫软在地。她只是攥紧了袖口，看着那个玄衣的背影在刀光里辗转穿梭。

　　她的目光落在谢远眉梢那道伤疤上。刀光闪过时，那道伤疤便跟着明明灭灭，像一道细细的、赤色的电光。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下。那只手的掌心有厚厚的茧，粗糙中带着热度的触感，不像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的手，柔滑而冰凉。那只手抓住了她，把她拽到身后，用他的背替她挡了那支本应钉在她胸口上的弩箭。

　　沈琳咬了咬下唇。一个奇怪的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破了，散开成一圈圈的涟漪。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那个念头盘旋不去。如果他死了呢？如果这些胡人杀了他呢？

　　那她就不用嫁了。

　　圣旨也好，父亲的恳求也罢，一个死人是没法娶亲的。

　　她可以被接回京中，当朝没有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给死人守寡的风俗，唯一不好的，就是以后议亲不太好。

　　但是，那有什么呢，自她十岁那年按计划被长公主寻得，带回长公主府的时候，就不是冲着享福去的。

　　任谁都不能阻止她的复仇大计，她从那滔天洪水中苟活到现在，一路尸山血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那个奇怪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剂毒药，甜丝丝地渗进她的脑海里，让她有那么一瞬，觉得一切都简单了起来。

　　她只要站在这里，闻风不动，看着，就好。

　　甚至，她可以帮他一点点“忙”。

　　沈琳的目光落到脚下不远处的地面上。方才被箭射碎了桌上的茶壶，茶水混着碎瓷片洒了一地，湿漉漉一片。

　　她看着那滩水渍，又抬头看看正被三名胡人围攻的谢远。

　　他的动作依旧快而稳，但沈琳看得出来，他留了几分心神在注意她这边的动静，似乎在担心她的安危。

　　每一次转身，他的眼角余光都会飞快地扫过她站立的位置，确认她还在那里，还安全。

　　那种被人在意着的感觉，让沈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颤了一下。

　　她使劲把那种奇异的感觉压下去，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在心里说道：“谢将军，对不起了，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识人不清，这个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救的，下辈子，记住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良心都过不去的最卑劣的事情。

　　她惊叫一声，假装被地上的碎瓷片绊到，身子歪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一步。

　　这一步，她的绣鞋正好踩在那滩湿滑的茶水渍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又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与此同时，她飞快地用脚将那滩茶水往谢远正要落脚的方向一拨。

　　水流顺着青砖缝迅速漫开，薄薄一层，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

　　谢远果然被她那声惊叫吸引了注意力，他猛地侧头看向她，目光里的担忧一闪而过。

　　就是这个瞬间，他后退一步想要往她这边靠拢，靴底却恰好踩上了那片被她拨开的茶水。那滩水在青砖上形成了一层极薄极滑的膜，他的靴底碾上去，整个人便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平衡，重心一歪，身形微微一晃。

　　刀光就在这一刻从侧面劈来。

　　沈琳看见一柄雪亮的弯刀划破了空气，直取谢远的脖颈。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停滞了一拍。

　　她要这个人死是一回事，而这个人真的死在她面前了，又是另一回事。

　　可谢远不是普通人，即便身形不稳，反应依旧快得惊人。

　　他借着那一歪的势头侧身，弯刀的刃口贴着他的鬓角擦过，削断了几缕碎发。他没有丝毫慌乱，而是电石火闪间反手便是一刀，准确地捅进了那名偷袭者的腰腹。

　　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弯刀脱手，"呛啷"一声落在青砖上。

　　谢远稳住身形，这才回过头来看她。

　　他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但是这样的目光，这样一副了然的模样，更让沈琳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仅仅一眼，便重新转回头去面对剩下的胡人了。

　　沈琳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

　　她站在那里，脚边是方才被她拨开的茶水渍，上面还印着谢远靴底滑过的痕迹。

　　她方才做了什么？
　　她想让他死。
　　她确实想让他死。

　　她刻意泼了水，刻意引他分神，刻意让他踩在那片滑腻上。

　　可当那柄刀真的擦着他的鬓角削过去的时候，她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揪着拧了一把。那种疼痛来得太突然，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方才救了自己一次，心软了？

　　混战中的梅园如同战场，而今，战场上的人数在减少。

　　谢远的身手远不是这些胡人刺客能比的，虽然对方人多势众，又手持淬毒弯刀，可谢远在北疆跟真正的胡人铁骑交过手。眼前这几个，不过是潜入大晏境内的细作探子，论功夫差得太远了。

　　最后一个黑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便再也没了动静。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厮杀声、以及河水依旧在栈道下咕嘟咕嘟地涌动的声音。

　　谢远甩了甩短刀上的血，将刃身收回腰间的鞘中。

　　他转过身来。灯盏被方才的打斗晃得歪斜了，里面的油快燃尽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

　　沈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肩。

　　他的左肩，玄色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团深色的湿痕，正迅速地向四周扩散，在灯火下泛着油亮亮、粘乎乎的光。

　　那是血。

　　他方才斩杀最后一个胡人的时候，大概是没顾上格挡，被人从侧后方劈了一刀。那一刀劈在肩胛骨的位置，伤口看起来很深，血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洇成一朵朵小小的、暗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