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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嫁你 ...

  •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盏在风里晃了晃,光影在院子里左右摆动。

      园门外传来马匹低低的喷鼻声,远处河面上起了薄雾,袅袅地贴着水面游走。

      空气里的沉水香气被晚风吹得更散了,混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萦绕在三人之间,像一层无形的、温柔的隔阂。

      此时园中的两人,都把目光投入谢远,看他的反应。

      谢远终于抬步,跨过门槛,靴子落在青砖地上,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地走到陆清河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缩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男人。

      陆清河惊惊颤颤地抬头看了面前居高临下的男人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他隐约看到,北地的风沙与刀光在他身后凝成一种无形的影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方才说,”谢远开口,声音低沉,像北地冬夜里的风裹着砂砾刮过城墙,他又重复一遍,“她勾引你?”

      陆清远猛地抬头,对上谢远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瞳仁里映着廊下的灯火,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解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谢远没有等他回答。

      他极轻地“”嗤”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几乎被河水声盖过去,却让陆清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彻底瘫在了地上。

      谢远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到沈琳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他这才真正看清她的全貌。

      鬓角那支白玉梅花簪,簪尾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灯火一照,显出琥珀色的光。

      她颈侧有一颗极小极淡的朱砂痣,藏在衣领边缘,若非站得这样近,几乎看不见。

      她身上沉水香的气味此刻清晰可闻,凛冽而清苦,像冬日里折下第一枝梅花时,指尖沾染的冷香。

      他没有开口说娶亲的事,没有提圣旨,没有提沈丛信中的焦灼。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近乎温和的语调,说了一句在这情境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话。

      “你的茶凉了,我让人重新烧一壶来。”

      沈琳怔住了。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真正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扑闪了一下。

      烛光在她瞳孔深处跳了跳,映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的全貌。玄衣,伤疤,挺拔如山岳的身形,和那双平静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河岸上传来一声水鸟悠长的鸣叫,划破了满园沉甸甸的寂静。

      雾气更浓了,从敞开的园门外漫进来,贴着地面,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青砖缝里那些野草的叶尖上,像一场无声无息的、温柔的入侵。

      谢远看着面前这张带着些许茫然,却异常美丽的脸,带着刺又透着脆弱的的脸,忽然觉得,北疆那一场大胜,大概还不是他今年最棘手的事。

      真正难的,在眼前。

      谢远说要重新烧一壶茶来的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沈琳心里那片本就不甚平静的湖面,涟漪荡开,半响未歇。

      她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身玄衣、眉带伤疤的男人。方才还像一柄出鞘利刃般让陆清远吓得魂飞魄散的男人,此刻却用一种近乎家常的口吻,说要替她温茶。她忽然有些不懂了。

      她见过许多人,京中那些在她母亲长阳长公主府上来来往往的贵胃子弟,一个个都是人精,面上堆着笑,心里头打着算盘,眼睛总在她那张脸和她背后宁国公府的权势上转来转去。

      她也见过那些粗鄙的、巴结奉承的、或是自恃才高想用一首诗一幅画来打动她的酸腐文人。

      自十岁被重新认回,已经过了整整八年。她已经适应了侯府的生活,也把自己变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渐渐的,她便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她从没见过。

      那眼神里没有巴结,没有审视,没有那种打量货物一般的,掂量着她值多少银两的估价的目光。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株孤立在风里的梅树,甚至,她觉得,他好像理解她。

      知道她会开花会落叶,会有枯枝,但就是那样看着,不急着要她开花,也不恼她此刻光秃秃的模样。

      沈琳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冰凉的杯壁。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安全,仿佛那一点点微凉的温度能够让她纷乱的思绪沉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时,脸上的茫然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带着几分锋利的娇矜。

      她扬了扬下巴,那玉梅花簪上的细裂纹在灯下闪过一道琥珀色的光芒。

      "谢将军,”她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清凌凌,像极了一根绷紧的弦,“你方才说,要替我去烧茶。想问问,烧完了这壶茶,你是要带我走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眼睛,里面彰显不出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我会跟你走么?”

      这两个问句像两枚轻飘飘的柳叶刀,看似柔软,却带着锋利的刃。

      谢远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她仰起脸,烛火在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里跳跃着,映出两个小小的、暖融融的光点。那光点后面,是探究,是挑衅,还有一丝被小心藏起来,她自己大概以为别人看不到的惶然。

      她就像一只被逼到培角的小兽,明明心里在发抖,却还要竖起浑身尖刺,昂着头问:“你敢过来么?”

      好个倔强的小女人。

      谢远沉默了一会儿。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那道伤疤的全貌。

      伤疤在灯影里泛着淡淡的肉粉色,从眉梢一路延伸到颌骨,把那张原本堪称英俊的脸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左半边是见过北地风刀霜剑的冷硬,右半边却因为光线柔和而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是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窄窄的空隙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不激起多余的水花,“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回去。”

      沈琳的唇微微抿紧了。

      “我们必须成婚。”谢远继续说,目光没有躲闪,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军务,“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也是你母亲的意思。圣旨已下,违抗不得。”
      他不是固守成规的人,三天前他已经把消息放到了这里,她也应该知道自己会来。依她母亲教她的本事,哪怕是混在各路商队里浪迹天涯,依他布下的漏得跟筛子似的追捕,未必能抓得到她。

      但是,她没走,明摆着就是不想走的。

      他的确是想放这个小姑娘走的,他一个大将军,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呢?

      先礼后兵的事情他做了,然而,她不走,那接下来只能听从命运安排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愈发锋利的眼睛,补了一句:“你从宁国公府出来,孤身一个女子跟着男人南下,在外头多耽搁一日,你的清誉便多受损一分。你不在乎自己,你母亲长阳长公主在京中也是要脸面的人。你父亲信里说得恳切,让你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清誉。”沈琳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她若是顾忌清誉,也就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把画师掳走了。

      她若是顾忌清誉,也不用等她的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追到这里来,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她的顾忌,从来就不是什么劳什子清誉。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撞在一起,清脆而冷:“谢将军长年在北疆打仗,大概不太懂京中那些贵女们的活法。清誉这种东西,于我而言,就像这盏凉透了的茶,不喝也罢。我母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世上只有银子和本事靠得住。旁人的嘴,让他们说去。他们说得越欢,我越是不在乎。”

      她说得轻巧,可谢远看见她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了白。那点泄露出来的用力,像平静水面下一道暗涌的痕迹。

      她到底还是怕的。

      谢远没有戳破她,而是顺着她的话,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地把她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沈琳反倒被他这声“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习惯了与人针锋相对,对方退一步,她便进一寸,可眼前这人既不退也不进,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的,攻不破的城墙,任你拿头去撞,他都纹丝不动,甚至还低下头问你“撞疼了没”。

      这种感觉比被人逼着还要难受。

      她忽然觉得烦躁,那股自“私奔”以来就积攒在胸口的闷气,此刻像被引信点燃的火药,猛地蹿了上来。

      “我不会跟你走的。”她把手里的茶盏咚地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站起身,藕荷色的裙摆扫过椅腿,发出细碎的窸空声。她仰头看着他,目光里重新聚起了那股她惯用的、骄纵而锋利的劲儿,“我不嫁你,我不嫁任何人。圣旨又如何?我若不想,便是皇上亲自来,也绑不了我上花轿。”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院子里忽然起了风。

      不是寻常的穿堂风,而是一股带着腥气的、从河面上骤然卷起的疾风,吹得廊下的灯盏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和地面上疯狂地舞动,像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挣扎。

      沈琳被那阵风激得眯了一下眼,鬓角的碎发拂过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拢。

      就在她手指触到发丝的那一刹那,院墙外的黑暗里,“嗖”地一声,一道冰冷的寒光破空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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