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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反咬 ...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百零一骑快马已如离弦之箭,离开林桂大营,循着信中所说的,沈琳私奔可能途经的南下路线,绝尘而去。

      马蹄声声,踏碎了官道旁草叶上沉甸甸的露珠,扬起一路烟尘。

      谢远策马在最前,身形挺拔如标枪,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地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晨雾里的道路,里面翻涌着的,是比北疆风沙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他要去追回一个“逃犯”,这个逃犯,偏偏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这世上的荒唐事,大抵不过如此了。

      说出来都是一个笑话。

      第三日黄昏,运江支流的水声便顺着风送进了耳朵里。

      谢远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百骑俱停。他眯起眼,隔着半里地,望见了那座梅园。

      说是梅园,其实不过是一处傍水而建的老庄院,青瓦白墙掩映在蓊郁的林木间。

      时节已过了深冬,梅花早谢了,只余下满园虬结的老枝,黑沉沉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蜷曲的手指。

      园子临水的那一面,歪歪斜斜地探出一架木栈道,通向一只系在柳树下的乌篷小船。船很小,蓬顶新刷了桐油,在昏昧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亮。

      空气里浮动着水草与淤泥的气息,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女儿家衣衫上常有的熏香味儿。

      谢远在京中那些宴席上闻过,是沉水香,贵重得很,寻常人家消受不起。在这荒僻的河岸边上,这缕香便显得格外扎眼,像个不合时宜的、娇滴滴的嘲讽。

      赵戈先行探跟,他留下的暗记一路指引到此。

      谢远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软的河岸泥土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身后骑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将这处小小的梅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压在水声里,竟惊起了芦苇丛中几只栖鹭,扑棱棱掠过水面,扑棱棱掠过水面,影子碎在荡漾的波纹里。

      谢远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插在脚边的泥地里,铁剑入土三分,嗡地一颤。

      然后,他取下披风扔给身侧亲卫,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踩着栈道上松动的木板,一步步向园门走去。

      栈道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像年久失修的叹息。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每一步踏下去,木板便沉一沉,溅起底下的泥水,沾湿了靴帮。

      那道从眉梢斜劈到颌骨的伤疤,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淡淡的、肉粉色的光,衬得他整张脸愈发冷峻。像一把刚从鞘中抽出的刀,还未沾血,寒光已经逼人。

      园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是夕阳的余辉,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软塌塌的,带着江南口音的尾音,黏黏糊糊地往上扬。另一个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子落在玉盘里,脆而冷,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谢远听不真切具体说了什么,只觉那女声里透着一股不耐烦,像在哄一个胡搅蛮缠的孩子。

      他伸手推门。

      门轴大抵许久没上油了,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呻吟,划破了园子里凝滞的空气。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远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落。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挤着些不知名的野草,一茬一茬挨得很紧。

      正屋的门大敞着,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在廊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屋里坐着两个人。

      男的先映入眼帘。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白净清秀的脸,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满头乌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

      是个画师的模样,指尖还捻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紫毫笔,面前摊着半幅未完成的画。

      只是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这个玄衣劲装、眉带伤疤,浑身裹挟着北地风霜与铁血气息的男人。

      他的眼睛浮起惊恐之色,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画纸上,晕开一团墨污。

      女的背对着门口坐着,看不见面容,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料子极软,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衣料上便泛起细碎的水波纹。

      一头乌黑的的青丝,松松垮垮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的形状。

      那背影纹丝不动,仿佛门口突然出现的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还不如她面前那盏冷掉的茶重要。

      谢远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门槛边,半边身子浸在廊下的暖光里,半边身子藏在檐外的暮色中。

      他看着那个男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审视猎物的冷意。

      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只是那样站着,像在北疆旷野上他无数次做过的事情那般,用沉默让人先溃败。

      果然,那画师先撑不住了。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腿打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绕过桌子,扑通一声跪在了谢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谢远的眼睛微眯,果然,面前这位画师知道他的身份。

      年轻画师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上了青砖地上的灰尘,他也顾不上擦拭。他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如乱溢的泉水,慌乱地往外倒:“将......将军!大将军饶命!不是我,是她,是沈小姐她......是她勾引的我啊!”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院子里凝滞的空气里,砸出一片惊人的寂静。

      谢远看见那个藕荷色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然后,那个背影慢慢转了过来。

      他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他的未婚妻,沈琳。

      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色光晕。

      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的润白。

      眉是远山黛,细而长,斜斜地飞入鬓角。眼睛极黑极亮,此刻正沉沉地望着伏在地上抖作一团的男人,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冰冷的怒火,像结了薄冰的深潭下头暗流在无声地激荡。

      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此刻紧紧抿着,抿成一线微微下撇的弧度。

      很美很美。

      谢远见过许多美人,宫廷里的嫔妃宫女,边城偶尔出现的异族舞姬,都不及眼前这一张脸来得有棱角。

      那种美不是温顺柔驯的,是带着刺,轻薄又张扬,像她身后窗外那些在暮色里横斜的梅枝,即便花期已过,光秃秃的,也自有一种不肯折腰的姿态。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衫,下头是一条同色的裙子,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的绦带,坠着一枚小巧的玉环。

      这样家常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闲适与从容。

      若不是方才那个男人喊出那番话来,谢远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位女子只是这园子里一个赏玩风景的富家女眷,而非那个胆敢抗旨私奔的逃婚新娘。

      沈琳看了画师片刻,那片刻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凌凌地穿透了满院子的暮色与寂静,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陆清河你再说一遍?”

      画师陆清远抖得更厉害了,不敢抬头看她,只是匍匐着往谢远的方向又挪了几寸,声音愈发尖利,像是要从那副漂亮皮囊底下挤出一个完全不同的、龌龊的灵魂来。

      “将军明鉴!是她!她说她不愿嫁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让我带她走。她说她有的是银子,下半辈子养着我,让我只管教她画画......将军,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她蛊惑啊!”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栈道的声响,咕嘟,咕嘟,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某种不祥的乐器。

      谢远依旧站在门槛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琳的脸。

      那张美丽的,煞白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慢慢地,那些情绪都褪去了,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一把火,被什么东西猛地盖住了,看不到火苗,却能感觉到底下的余烬在嗞磁地燃烧,似要把眼前这个懦弱的人燃烧殆尽。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濒死时最后一下振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再吐出来时,整个人竟奇异般地平静了些。

      沈琳甚至伸出纤白的手,端起桌上那盏冷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凉了,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陆清河,”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方才的冰碴子融化了,竟带上了一丝无奈,甚至有些悲悯的柔软。

      “当年,你在街上卖画,见我扔过来的十两银子,痛哭流涕。你跪在我面前哭,说你在赌坊欠了巨额赌债,被追债的逼得差点跳河。是我替你还的银子,一千三百两,分文不少。你说你愿意为我肝脑涂地。我欣赏你有才情,把你带到这里来,是让你教我画画,可是,你反倒说我勾引你了?我是一块能替你挡灾的活招牌吧?”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可是,每一个字落在谢远耳朵里,都清清楚楚。他看见陆清远的脸由白转青,嘴唇翕动着,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伏在地上,肩膀的颤抖从剧烈变成了细微的抽搐,像一条被翻过肚皮、再无力挣扎的鱼。

      沈琳放下茶盏,盏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叮”的一声。

      她这才转向谢远,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向这个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却用沉默把整间屋子都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远心头微微一动。

      那是一双太亮的眼睛,里面的光不是寻常深闺女子那种蒙着水雾的、温吞的光,而是利落的,清明的,像打磨过的黑曜石,能直直地看进人心里去。

      她打量他,目光从他眉梢那道伤疤开始,缓缓滑过他的眼睛、鼻梁、下颌,最后落到他劲装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羞怯,甚至没有寻常人面对常胜将军时那种下意识的敬畏。

      她在审视他。

      像他在战场上审视敌方将领的布阵一样,冷静、坦荡、不带多余的情绪。

      末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只浮在唇角,半分也没有抵达眼底。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字字清晰,像檐角风铃被风吹动时那种脆生生的,不容忽视的响。

      “谢将军一路辛苦了。不过您也听到了,这人是个软骨头,不值得您亲自动手。至于私奔一事......”

      她顿了顿,眼睫低垂下去,遮住了眸子里的光,声音里那股清凌凌的劲儿忽然卸了,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涩,“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跟这废物......没关系了。”

      她说“废物”两个字时,唇齿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谢远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宁国公夫人私底下给他去信,说她的女儿被她骄纵得无法无天。看来,这国公府夫人信上所述,丝毫不差。

      她确实骄纵,那种被长阳长公主一手宠大的、骨子里的骄矜,藏在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长阳长公主是沈琳的生母,宁国公府夫人,也是当年与先皇平定天下的怀远大将军的遗腹女。先帝怜悯,认其为干女儿,等同公主待遇。

      只不过长阳长公主喜欢经商,喜欢在外头奔走,那生意在京城做得风声水起。

      没落的宁国公府能娶到长阳长公主,也算是高攀了。

      宁国公是一介文人,也是软骨头,专听夫人的。所以,女儿也在夫人不拘一格的调教下,更加的不拘一格。

      长阳长公主如此宠溺自家女儿,是有说不出的苦衷的。当年,宁国公也不知道受了族里谁的唆使,居然在外头养了外室。被长阳长公主知道了,长阳长公主一气之下,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回了娘家。

      谁知道路途中遇到了山贼,那是当地极为有名的一股势力庞大的山贼蛟龙帮,看到长公主车辆奢华,毫不犹豫的抢夺。

      护卫的家丁全部被杀,长公主在最后一名侍卫的防卫下仓惶逃出来,但是,女儿却被其中一名山匪抢去了,扔进了万米深的山涧里。

      长公主被后面赶来的官兵救了出来,但是,女儿却再没有踪迹,生死不祥。

      当年的事情闹得很大,长公主几乎要休夫,后来还是太皇太后劝了下来。外室处理掉了,也派禁卫军去寻女儿的下落,但是好多年过去了,也没有找到。

      很巧的是,十年后的一个严冬,一群流民在京城官府的驱逐下,被赶到了华南寺山脚。那个时候长公主去寺里给生死未卜的女儿祈福,下山的时候见流民中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女孩晕倒了,从她身上滚出一块圆形的,脏兮兮的玉佩来。

      长阳长公主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女儿小时候佩戴的玉佩。

      长公主心下俱震,让人把那个小叫花子带到府里,仔细盘问。但是小女孩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说自己是边陲大槐树村的村民,村里年年闹灾荒,吃不饱,很多村民都逃荒去了。去岁更是发了一场大山洪,本来人就不多的村子直接冲垮了,她的家人都死在了那场洪水里。她一个人幸存下来,听说京城有吃的,便一直走,走到京城来。

      起初,长公主是不信的,毕竟太巧了。她派了好几拨人去小叫花子所说的那个地方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跟小叫花子所说无差。而且,仔细看这小叫花子的容颜,的确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于是,长公主便确信,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长公主开始悉心教导自己女儿从商,外出行商也带在身边。对情爱失望的长公主不想把女儿养成京中闺秀,她只想告诉女儿,凡事靠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

      所以,当面前这位行事乖张,不拘一格的沈家姑娘呈现在谢远面前时,谢远还是有一点惊讶的。

      婚书上不是说沈氏女温婉贤淑,颇有大家风范么?

      看来传闻都是骗鬼的。

      可她方才那番话,替画师还债,带画师南下,事到临头被反咬一口,却只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的这份坦荡,在娇纵之外还带着几分近乎江湖气的磊落,还是让谢远刮目相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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