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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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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风像刀子,割过旷野,割过残破的旌旗,也割过谢远脸上那道新添的,从眉梢斜劈到颌骨的伤疤。
他立在马上,看最后一股胡人的烟尘消融在天际尽头那抹浑浊的暗黄里。身后是绵延的凯旋队伍,甲胄上凝着血泪与冰霜,马蹄踏过尚带余温的焦土,发出沉闷的的钝响。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臭、铁锈的气味,这是所有战后军队的通用味道。而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与胜利□□后的腥甜。
谢远微微眯起眼,那伤疤便跟着牵动了一下,像一条蛰伏的赤色小蛇。
他赢了。
镇北大将军的旗号,从此要让朔方更远处的狼群也之胆寒。
这次大捷,打得胡人肝胆俱裂,主帅头目被斩杀于马上,三十万胡军尸横遍野,胡人首领下得龟缩后方三日,最后派了使者拿来了停战书。
一封停战书,可保北疆数百年安稳。
皇上叔叔龙心大悦,召他回朝,此自后,肯定是封狼居胥,洞房花烛,锦上添花。
边关安定,终于可以不再打战了,他那根作为主帅紧紧绷了数十年的弦,这才真正松懈了下来。
可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浮升上来的,竟是一些空空落落,最后转化成一种疲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大军在林桂城外扎营休整。
林桂城为山城,风景秀丽,这里的山水与北疆截然不同。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草木在太阳暴晒下蒸腾后的腻甜,黏在皮肤上,让人觉得甲胄下的衣衫湿漉漉地贴着脊背。
营帐外头,士兵们燃起篝火,烤着沿途猎来的黄羊,油脂滴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粗犷的笑骂声,顺着夜风飘出很远。
谢远独自坐在主帐中,卸了重甲,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单衣,就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仔细察看摊在案几上的北疆舆图。
图上密匝匝的线条和标记,是这几个月来他用血和性命一步步丈量出来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道象征边境的长城,然后顿住了。
那里,将很快就会立起新的界碑,刻上大晏的国号和他的名字。
帐帘忽然被掀起一角,带进一股夹杂着营地烟火气的夜风。
谢远没有抬头,能不经通传直入他帐中的,只有跟了他多年的亲卫统领赵戈。
“大将军,”赵戈的声音有些发紧,脚步也比平日稍沉,“宁国公府,有密信到。”
谢远这才把目光自图上收回,抬起眼,看向赵戈。
赵戈双手捧着一枚细长的,以火漆封口的竹筒,漆色暗红,上头压着宁国公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獬豸。
谢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竹筒微凉的表面,心里无端地“咯噔”了一下。
宁国公沈丛,他的......准岳父。
这门亲事是早年父母尚在时定下的,算是娃娃亲。他驻戍边关数十年,与沈家那位小姐素未谋面,只听说长大后的沈小姐是个才情俱佳的闺秀。
谢远十八年那年,父亲威南王战死,他年纪轻轻临危受命,第二年,母亲伤心过度,也去了。自此,无父无母的他无心成家之事,一心扑在战场上。数十年累积无数战功,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威武大将军。
终于,在这场大捷之后,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作为最疼爱他的皇上终于看不下去了,重提婚事,并下旨赐婚。
而此时,那位宁国公府的沈小姐也过了芨芨之年,算下来也十八了。就算他不急,人家宁国公府也等不了了。
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如果无心婚娶,自是会回绝这门亲事,免得耽搁了人家姑娘的大好青春。
他的确无心婚娶,也数次在回京述职时跟皇上提及过。但是视他如己出的皇帝叔叔根本不同意他的拒绝。
按皇上的原话说,你这都老大不小了,又破了相,这京中适龄的闺阁女子不是有了婚配,就是对你这满身杀气心存畏惧,你还要求得怎样的佳偶?
宁国公府虽说到了这一代,有些没落了。但是好歹也是世袭的贵族,名面上配得起我们皇家。而且人家沈小姐人长得漂亮,又天资聪慧,最最主要的,人家没有嫌弃你,没有提出过退婚,你还想怎么样呢?
谢远在心里冷笑,宁国公沈丛一介书生,文弱之人,诗书礼仪读多了,人也迂腐,他敢退婚?
在他亲爱的皇帝叔叔的强硬干涉下,婚退不成了。他便采用了拖字诀,一直拖,以战事未停为由,本想拖到天荒地老。不曾想,那胡人一经打,递书求和了,这战也打不了了。
好像老天的意思,都非得逼得他接下这门亲事似的。
他深深叹了口气,看向竹筒。
沈丛一介文臣与他这武夫的往来,向来只在年节时礼节性地互致问候。如此郑重地用上密信,还是头一遭。
他捏开火漆,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卷。
沈丛乃文人,字写得极好,皇上一向很是欣赏。而今在灯下,纸卷上的字体略显潦草,失了平日的沉稳端方,字字句句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从纸面上烧起来的焦灼。
谢远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最初是微蹙的眉,然后是骤然收紧的下颌,最后,整张脸上的血色,仿佛被北地的寒风一瞬间抽走了,只余下伤疤处那抹不正常的赤红,十分突兀地横亘着。
信上说的很清楚。
沈丛说,宁国公府已接到皇上的赐婚圣旨,待谢远凯旋回京,即刻完婚。
可就在圣旨下达的第二天,沈琳,他的未婚妻,居然跟着一名来历不明的江湖画师跑了。
沈琳是在夜里趁着府里熟睡无人时跑的,翻过宁国公府后花园的高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丛在信中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请谢远设法将人追回,务必在圣旨限定的期限内完婚,否则抗旨之罪,谁也担待不起。
私奔。
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赐婚。
抗旨。
这几个词在谢远脑子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
他谢远这一生,真的太精彩了,父母没了,未婚妻也跑了。
他自己都要认为,自己注定孤家寡人一辈子了。
他沉默下来,帐内一片死寂。
这沈小姐,明摆着就是不想跟他成亲嘛。这刚烈的性子,他反倒生出一丝喜欢。
他想起半年前,在皇帝叔叔的轮翻轰炸下,他终于不再拒绝,应下了这门亲事。
其后,沈丛修书与他商议婚期,字里行间的谨慎与试探,他那时回信说:“军务繁忙,一切凭岳父大人做主”。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维系两家体面的联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放在京城的将军府里,替他打理内宅,延续香火。
而他,则重返边关,驻守一生。
他从未想过,那个名字叫“沈琳”的女子,会在他即将踏入京城的前夕,用这样一种决绝而惊世骇俗的方式,搅乱了他所有人生规划。
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慢慢涌上来,压过了最初的震惊。
他谢远,威震关外的镇北大将军,刚刚在千里之外杀得胡人丢盔卸甲、俯首称臣,如今却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用一个“私奔”逼到了悬崖边上。
那位沈家女可以不要颜面,他也可以不要颜面,但是,皇家颜面丢不得。
唯今之计,也只得他亲自出马,把那不听话的女子抓回来,可别让她被那些什么马匪山贼玷污了,那事可就更大了。
良久,谢远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玄色单衣的下摆扫过案几边缘,舆图被带得微微移位。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篝火的暖意和烤肉的焦香。远处,不知哪个营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羌笛声,吹的是一支苍凉的边塞曲。
“赵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属下在。”赵戈应声而到,神色凝重。
“点一百精骑,备三日干粮清水,轻装,随我即刻出发。”
谢远望着夜色中绵延起伏,如水墨晕染
的林桂山影,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带信物回京,面见圣上,就说......北疆战事虽了,尚有零星胡骑流窜,本将军需亲自追剿善后,归期......容后禀报。”
赵戈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遵命!”转身大步而去,靴声橐橐,渐渐没入夜色中。
谢远依旧站在原地。
夜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露出那道横亘半张脸的伤疤,在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森然的意味。
追剿流寇?
他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他要去追的,是那个胆敢在他凯旋路上,留给他一道比北地刀锋更难堪的难题的女子。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沈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种感觉,陌生得像是天边一颗未曾标绘的星。
然后,他转身回帐,利落地重新披上那身冰冷的铁甲。
甲叶子碰撞,发出细碎而清冽的声响,像一场即将到来的、不见刀兵的战争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