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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探他鼻息时,他连睫毛都没动 她伸手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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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翻进书房时,感觉到今夜有些不对。
窗轴吱呀一声推开时,榻上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那声吱呀作为"她到了"的信号而微微调整呼吸。她落地时右脚先着,左脚跟上,鞋底在地砖上叩出那一声熟悉的响动,榻上的人还是没有动。连右臂垂在榻沿的姿势都没变过,可她总觉得那根垂着的手腕比她印象中松弛了一些,指节不像往常那样随时准备蜷起来、捏成拳又松开、来来回回掩饰着什么。
她先去了案几旁,想看看他今夜又写了什么。案上干干净净,一本折子都没有。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笔洗里的水还是清亮的,笔搁上横着两支笔,笔尖都洗干净了,一根歪着,一根正着,整整齐齐排在紫檀笔架上。反常。萧砚这个人习惯堆着折子睡觉,案上永远有三五本没合拢的册子,墨迹永远留到他熄灯前最后一刻才干,从未出现过今夜这样一切收束妥当、像是根本就没打算看折子的模样。
晏殊转头看向矮榻。
月光比往常亮些,大约是过了望日的关系,将圆未圆的一轮悬在窗外,把整间书房的地砖都铺了一层水银似的光。萧砚侧卧在榻上,面朝里,左臂压在枕下,右臂垂在榻沿。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姿势,连呼吸都稳在那套练了三年的刻漏节律上。吸气三息,屏气半息,呼气四息。
可晏殊走到榻边蹲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他合衣躺着的背影在月光里像一座安静的山脊线,肩胛骨的轮廓把玄色衣料微微撑起来一小片,呼吸起伏的弧度不大不小,和她记忆中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都一样。可她对萧砚的熟悉已经到了能分辨他呼吸里最细微的深浅变化的程度——哪一次吸气比常规深了半寸,哪一次呼气比常规快了零几息,她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今夜他的呼吸太稳了。稳到不像装出来的那种刻意为之的稳,倒像是卸掉了所有伪装之后、真正沉入了睡眠深处才会有的那种毫无戒备的均匀。
晏殊在他榻边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又开始发麻了。月光从她肩头铺下去,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一小片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像一块被暖过的玉。她盯着他后颈看了很久,没有看见往常他耳尖上那一点根本藏不住的红。
没红。一丝粉都没有。耳垂到耳廓干干净净的,像是血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没有因为她翻窗落地的动静就一窝蜂地涌上来造反。
晏殊心头有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把膝盖往榻沿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去。指尖越过他玄色衣料拱起的肩线,悬在他鼻翼前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犹豫了一拍,然后轻轻探过去。
温热的气息从鼻腔里出来,拂过她的指腹。均匀,绵长,一息接一息,中间没有断裂也没有犹豫,像春夜里风推着云在走,平稳得让人挑不出错。那股气流落在她指尖上时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润,是她三年夜探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他的手、他的耳尖、他下颌被她蹭过的地方她都碰过,可他的鼻息,她从来没敢探过。
因为他只要在装睡,她一探就会暴露。可今夜她探了。那股温热的潮润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指腹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深度如一,没有因为她的触碰而乱半分。
他的睫毛也没动。
晏殊收回手,掌心里还留着那股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榻上侧卧的人。月光从他后颈和衣领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漏进去,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右臂垂在榻沿的那只手上,腕间那根红绳不见了。
空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晏殊心头那根拧着的弦又紧了一圈。她绕到榻的另一侧,从面朝里的方向绕到了面朝外的那一边,蹲下去看他正脸。月光从格扇间斜斜地照过来,把他阖着眼帘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舒展,眉心那道常年蹙出来的浅纹今夜不见了,唇瓣微微阖着,比平时绷着唇线的模样显得年轻了好几岁。睫毛密密地垂着,像两排合拢的孔雀羽,在眼睑下方的皮肤上投出两片浅淡的扇形影。
她盯着他的睫毛看了一会儿。一根都没颤。连那种蝴蝶翅膀尖上被风惹了一下的、几不可察的微颤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垂着,安安静静地阖着,像是真的沉进了某个很深很深的梦里,深到他根本听不见她翻窗的动静、闻不见她身上海棠混着蜜饯果子的甜气、感觉不到她蹲在他榻边注视了他这么久。
晏殊伸出一根手指,悬在他睫毛上方两寸处,想了想,又收了回来。她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呼吸和他呼吸之间的气流几乎交缠在一起。他的呼吸拂在她唇角上,温温热热,带着沉香底下那一缕她三年里越闻越熟悉的、独属于萧砚这个人的味道。
还是没醒。
她忽然有些慌了。真的慌,那种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该怎么安放手脚的慌。三年来她翻窗进来的每一夜都笃定他醒着,笃定他装的,笃定他耳尖会红、心跳会乱、手指会蜷,笃定她无论做什么他都在不动声色的伪装底下全盘接收。那是她的底气。那是她三年来夜复一夜从宫墙上翻下来的原因。
可今夜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晏殊蹲在榻边,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看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跨过整个书房的地砖,一直伸到对面书架的底部格子那里。她看着萧砚阖着眼安静沉睡的脸,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这个样子的脸。她看过的都是装睡的萧砚——睫羽低垂但是暗地里绷着神经的萧砚,呼吸平稳但是耳尖出卖一切的萧砚,看起来像个睡着的玉人实际上每一寸皮肤都在说"我知道你来了我知道你来了"的萧砚。
真正的萧砚睡着了是什么样,她从来不知道。
她伸出手去,指尖落在他眉心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那一道常年蹙出来的竖纹今夜是真的平了,她的指腹滑过去时只碰到光滑的皮肤。她又把指尖移到他眼尾,顺着凤眼那道微微上挑的弧线描了一下。描的时候他的睫毛还是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
晏殊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温的,软的,跟白日里大殿上那个面如冠玉却淬了一身冰的摄政王判若两人。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十年前上元节,她把那根三文钱的红绳系在他腕上时,十六岁的萧砚低头看着她打结的手,那时候他睫毛也是这么垂着的,也是这么密这么长,可那时候她看见他睫毛底下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笑意,像少年人藏不住心事那样明晃晃地亮着。
后来那层笑意就不见了。后来他的睫毛底下换成了淬了冰的凤眼,后来他学会了用刻漏似的呼吸把自己裹起来,后来他装睡了三年,她装探了三年。
今夜那根红绳不在了。她没问他摘去了哪里,可她想起来他昨夜把红绳解下来重新系回她腕上时说的那句"戴好了,别再弄丢"。他把自己腕间那根戴了十年的东西摘下来给了她,于是今夜他睡着的时候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三文钱的红绳,没有被她发现他在装睡的破绽,没有那点藏不住的耳尖红和乱掉的心跳。
他今夜是真的睡了。大概是累了。大概是那根绳子摘走之后,压了他十年的那件东西终于落了地,他不需要再留着什么证据来提醒自己"你还在等她"。她来也好,不来也好,他把那根绳子给了她之后就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躺下去就沉了底。
晏殊在榻边坐了下来,和昨夜一样的姿势,盘腿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榻沿。这次他没有薄氅披给她了,她拢了拢自己玄色短打的领口,把下巴缩进衣领里。月光照着她蜷起来的膝盖,也照着她左手腕上那根暗粉色的旧绳子,绳结处的平安扣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跟他呼吸的节奏隐隐合在一处。
她坐在他榻边,听了一刻钟他的呼吸。吸气三息,屏气半息,呼气四息。和过去三年一模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今夜这套节律是真的,是他真的睡着了之后的自然呼吸,是他卸下了那层练了三年的铠甲之后露出来的、本来就有的节奏。原来他真的睡着的时候和装睡的时候,呼吸听起来是一样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弯,下巴缩在衣领里抖了抖,没笑出声。她靠着他榻沿的木板,把后脑勺抵在床板边缘那块被她磨了一年多已经光滑了的桐木结疤上。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去,从她的膝头移到了她的手腕,又从那根红绳上移到了她耳后别着的那朵白海棠上。
花瓣今早已经蔫了,干巴巴地缩成一小团,她还别在耳后没摘。萧砚今早进殿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这朵蔫了的花,她上朝时坐得端端正正,那朵花被她的发髻挡住了,大概没人瞧见。可她想他大约是瞥见了的,因为他今日递驳议上来的时候,手指在她掌心多留了半息,指尖轻轻擦过她腕间那根红绳的平安扣,擦完就收回去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那个时候他眼底下还带着一圈没褪干净的青痕。昨夜没睡好,大约是天快亮时才合的眼。合了没一会儿就起来上朝了,脸上那层淬冰的冷峻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递折子时多留的那半息出卖了他。
晏殊靠着他的榻沿,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下去。月光太暖了,他的呼吸太稳了,那根红绳贴着她脉搏的跳动也太舒服了。她缩在他榻边地砖上,玄色短打的衣摆铺了一地,后脑勺抵着那块被他磨光滑了的桐木结疤,慢慢阖上了眼。
她睡着的前一刻感觉到榻上的人翻了一个身。极轻极缓,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一件薄薄的什么东西从榻沿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肩膀。布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沉沉地裹住她蜷缩的脊背。然后是手指穿过她蓬散的发丝,把耳后那朵蔫了的花轻轻摘走了。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一瞬温凉的触感,可眼皮太重,重到她连睁都懒得睁。
那根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会儿,顺着她睡乱了的长发慢慢往下顺了一把。然后收回了榻沿上方。
萧砚侧卧在榻上,低头看着她缩在自己榻脚边地砖上睡着的模样。月光照着她阖紧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她睡得毫无防备,呼吸浅浅的,像只蜷在暖炉边上的猫。他看了她很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又看了一眼她腕间那根平安扣贴着她脉搏跳动的旧红绳,唇角弯了弯,把榻上仅剩的半幅薄被也拽下来,轻轻盖在她蜷起的膝头上。
然后他躺回去,阖上眼。今夜终于不用装了。他阖上眼的时候嘴角还翘着那一点弯弧,就着月光,安静地和她隔着一道榻沿的距离,一起沉进了各自软绵绵的眠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