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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朝堂上他寸步不让,夜里却装睡等她 白日朝堂剑 ...

  •   今日早朝的议题是西南军饷。
      萧砚从户部侍郎手中接过账册时,晏殊坐在龙椅上瞥见了他袖口内侧一道极浅的墨痕,大约是昨夜写折子时袖口蹭到了未干的字迹。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奏章上,等他开口。
      他开口了。
      "西南军饷旧例岁拨二十八万两,今岁户部所报增至三十四万,增幅逾两成。"萧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直地从殿中央铺到龙椅前,像展开一面毫无波澜的湖,"臣查阅了西南三州近三年的人口与驻军变动,驻军未增一卒,州府户籍反减了四千余户。请问户部——钱增给了谁?"
      户部尚书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捧着笏板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开合了两下才挤出声音:"回摄政王,增幅部分系西南边陲新增三道关隘的驻防所需,旧档中——"
      "旧档中并无此三处关隘的工部批复。"萧砚打断他,声音仍是不高不低,可那双凤眼抬起来扫过户部尚书时,殿中温度仿佛低了半度,"臣昨夜逐一核对了工部近三年的工程备案,从未见过与这三道关隘相关的任何文书。户部的银两要拨出去,总该有个去处。"
      晏殊坐在龙椅上,手指搭在扶手的龙首上,没有出声。她看着萧砚侧脸的线条——下颌绷着,唇线抿成极薄的一道,眉峰微微压低,那双被满朝文武私下议论为"淬了冰"的凤眼此刻正精准地钉在户部尚书脸上,瞳孔里什么温度都没有。他在朝堂上就是这样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像用刀刻出来的,字字见骨,不给对手留半分余地。户部尚书的官帽边缘已经湿了一圈,笏板举得越来越低,快要低到胸前了。
      萧砚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动作利落,折子边缘擦过袖口内侧那道墨痕时晏殊又看见了那道痕。他昨夜大概是写到很晚,写到墨迹未干就合了册子塞进袖中。那道墨痕在玄色绸缎上洇开了一小片,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她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户部所报的三十四万两中,臣逐项核出了六处存疑条目,合计银两四万七千。"他把折子举过头顶,"请陛下御览。"
      德全小步跑下殿接过折子,转身呈到晏殊面前。她翻开第一页,看见萧砚的字横平竖直地铺在纸面上,每一处存疑条目都附了旧档编号和日期,和上次漕运案一样的细致严谨。可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条目上多停,而是落在了折子右页下角——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把什么细软的东西夹在纸页间合上过,又取走了。压痕的形状细细弯弯的,她看了两息才辨认出来。
      是一根红绳的痕迹。
      她把折子合上,搁在膝头。目光再次落在萧砚身上时,他正微微侧身偏头看向户部尚书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晏殊能看见他耳廓的边缘。干干净净的,没有红。一丝粉都没有。
      他今日在朝堂上和平日一模一样——冷峻、精准、寸步不让,每一句话都像淬了火的钢针,扎在户部尚书的软肋上。可晏殊知道他昨夜把腕间那根戴了十年的红绳解下来给了她,他今日的袖口空了,那道旧的压痕还在腕骨内侧泛着淡白,他站在大殿上面对满朝文武时那双手没有摸到任何能提醒他"你还在等她"的东西。
      可他还是站在这里了。还是把每一处存疑条目都核得清清楚楚,把户部尚书的汗逼了出来,把那些虚列的钱项一条一条从暗处揪到明面上。他的耳尖没有红,他的心跳没有乱,他的呼吸节奏稳定得像这座大殿里最坚固的那根金柱。他是摄政王,是满朝文武既敬且畏的那个人,是女帝登基三年来最锋利的朝堂博弈对手。
      然后散朝了。
      晏殊坐在龙椅上看着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户部尚书走在最后,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袖子蹭过门框时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萧砚走在文官列首,玄色朝服背影笔挺如松,步伐不快不慢,从殿门出去时日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之间那道阴影切得干净利落。
      他出去的时候晏殊看见他的袖口拂过殿门门框的边缘,玄色绸缎上那道墨痕在日光里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在门外的光晕里。
      她收回目光,对德全说:"晚膳不用备了。"
      德全躬身应了一声,没多问。
      夜里二更,晏殊翻出后窗的时候天边起了一层薄云,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巷弄里暗沉沉的。她踩着青石板路绕了两条街,从萧府后墙翻进去时海棠花丛被她的衣摆带落了一片花雨,落在她肩头和发顶,她没顾上拂。窗轴那声吱呀推响时她故意推得比平日慢些,让那声响在书房四壁间拖得长一些。
      榻上的人躺着的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侧卧面朝里,左臂压在枕下,右臂垂在榻沿。可他的右腕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那根戴了十年的红绳此刻正缠在她自己的左手腕上,平安扣贴着脉搏,跟着她的心跳一突一突地跳着。
      晏殊走到榻边蹲下。月光被云遮了大半,书房里比往日暗许多,可她不需要光也能看清他的轮廓。她蹲在榻沿前看了他一会儿,他阖着眼帘,呼吸匀停,吸气三息,屏气半息,呼气四息——又是那套练了三年的装睡节律。可今夜她蹲下去的一瞬间就看见他耳尖上那一点红浮上来了,在她落地的第一息就浮了上来,比过去任何一夜都快,快得像那点血色一直在皮肤底下等着,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迫不及待地涌上了表面。
      "你今日在朝堂上,"她压低嗓子开口,"把户部尚书的汗都逼出来了。"
      榻上的人呼吸没变。可右耳尖又红了一分,从粉转成了浅绯,耳垂最下缘那一小片在暗光里几乎透亮。
      晏殊伸手,指尖落在他耳尖上。热的。烫的。比往常任何一夜都烫,像是白日里在朝堂上被他压下去的所有温度都攒到了夜里,等着她来碰的这一刻,呼地一下全涌到了这里。她的指腹贴着他耳尖最薄的那层软骨,感受着那处皮肤底下的血在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快。
      "你白日在大殿上冷得像柄剑,"她说,"夜里躺在这里耳朵烫成这样。萧砚,你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榻上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答了,可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被她指尖按着耳廓时那种藏不住的闷。
      "都是。"
      晏殊的指腹在他耳尖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底下那一小片滚烫的皮肤,忽然想起白日大殿上他侧身偏头看向户部尚书时,那面淬了冰的侧脸。冷得像从冬河里捞出来的玉石。可此刻这片玉石被她捂在指腹底下,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白天那把剑也是真的?"她问。
      "真的。"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喉间像是含着什么东西没咽下去,"臣在朝堂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军饷的事,漕运的事,边关的事——臣没有一句假话。"
      晏殊的拇指慢慢摩挲过他耳廓的边缘,从耳垂到耳尖,一寸一寸。那处的温度在她指腹的摩挲下又高了些,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终于乱了一拍,吸气三息变成了两息半,屏气半息直接跳了过去,匆匆地呼了出来。
      "那夜里这个呢?"她又问。拇指停在他耳廓背面那道弯弧的最高点,轻轻按了按。
      萧砚睁开眼。
      月光在云层后面,书房里暗得很,暗到晏殊只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窗外那一小片被薄云遮住的天光,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他偏过头来正对着她,凤眼里没有白日里淬冰的冷光,只有被她按着耳廓时涌上来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温温软软地铺在瞳孔表面。
      "夜里这个也是真的。"他说。
      晏殊蹲在榻边,拇指还留在他耳廓背面那道弯弧上。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开了半寸,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一缕,刚好照亮他微红的鼻尖和微微张着的唇。
      她凑过去,在他鼻尖上极轻地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蜻蜓点水的一下,蹭完就退开了。
      萧砚的耳尖在她退开的瞬间从浅绯炸成了深红,整只耳朵像被火烧过一样,红晕从耳廓内侧漫到了外侧,一直延到耳垂最下缘的软肉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她,瞳孔里那两粒将熄的炭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亮晶晶的,像是月光忽然全落进了他眼底。
      "明日早朝,"晏殊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走到窗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要接着逼户部吗?"
      萧砚侧卧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下颌,月光里他的耳尖还红着,可眉目间那层被蹭了鼻尖之后浮上来的软意正在一点点收拢,重新淬回他白日里那副冷峻的轮廓。
      "要。"他说。
      晏殊翻出窗外,窗轴吱呀一声合拢。她在海棠花丛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云缝间又漏出来一束,照着她左手腕上那根暗粉色的旧绳子。平安扣贴着她的脉搏,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踩着一地花影往回宫的方向走了。
      身后书房里,萧砚侧卧在榻上望着合拢的窗棂。月光照着他红透了的耳尖,他伸手摸了一把那处被她拇指摩挲过的皮肤,烫得惊人。他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她指尖蹭过的温度。然后他阖上眼,阖上的时候嘴角翘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和十年前上元节被系上红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白日那把剑是真的,夜里这双红耳朵也是真的。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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