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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凑近看他装睡 鼻尖距他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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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今夜的翻窗动静比以往大了三分。
窗轴吱呀一声推开时她故意没有托住,让那声响在静夜里拖得格外长。落地时右脚先着、左脚跟上去的那一步也没有收着,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实实在在的一声叩。她往常翻进来时像猫,今夜翻进来时像一只不想再当猫的、忽然决定大摇大摆走正门的虎。
榻上的人没动。呼吸仍旧平稳如刻漏,吸气三息,屏气半息,呼气四息,一板一眼。可她看见他垂在榻沿的那根右手小指,在她踩出那声响亮的叩时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像琴弦被什么东西无意中拨了一声。
装的。
晏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蹲在榻边看一会儿,也没有先去案几上翻他今夜看的折子,更没有绕到窗根底下掸衣袍上沾的海棠花瓣。她径直走过去,靴尖踢开了榻边一只矮凳,矮凳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音尖利得在书房四壁间弹了两三下才散干净。
榻上的人还是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律都稳着。
晏殊站到榻沿前,低头看着他。他侧卧面朝里,左臂压在枕下,右臂垂在榻沿,她站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半张侧脸——鼻梁的线条从额角一路收束到唇峰上方,下颌骨的棱角在月光里被勾出一道银白的边。睫毛垂着,密密的,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抿着,唇色在夜里看起来淡得像一瓣被露水洗过的杏花。
她蹲了下去。
蹲下去的角度让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阖着眼帘的模样。她凑近了一些,近到她的呼吸能拂到他额头两侧散下来的碎发上。那几缕碎发被她的气息拂得微微动了动,又落回原位。他的睫毛在碎发拂动的那一瞬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幅度不超过半毫米,像是蝴蝶翅膀悬在花尖上时被风惹了一下的那种颤。
晏殊又凑近了一寸。
鼻尖距他的眉心大约三寸。她能闻见他身上皂角的味道底下藏着的一丝薄薄的墨香,大约是傍晚又写了什么东西。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数他的睫毛。从前头数到后头,一根一根,密而长,上眼睑大约有七八十根,下眼睑略短一些。她数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还是吸气三息,但那一吸的深度比方才浅了半寸,像是胸腔忽然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似的。
她没停。继续数。数到上眼睑第五十七根的时候,他右耳尖那一片皮肤开始泛红。先是一小点,米粒大,在耳垂上方最薄的那处,随后那片红慢慢往四周洇开,像墨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渗透扩散,直到整个耳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晏殊把鼻尖又推进了半寸。
现在她离他的耳垂不到一寸了。这个距离她能看见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在月光里立起来了一层,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吹着。他垂在榻沿的右手小指又弹了一下,这次弹得更明显些,然后整只手蜷了起来,指节捏成拳头又松开,捏紧又松开,反复了两遍才落回原处。
"你耳尖红了。"晏殊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低,低到气音为主、声带几乎不震,细细软软地送进他耳廓里去。
榻上的人呼吸终于断了一拍。
那一拍断得猝不及防——吸气三息的中段,本来应该平稳地吸到满,结果在第二息与第三息交接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像是有人拿刀把气流从中劈开,上半截还在鼻腔里,下半截已经缩回了丹田。然后是一声咽唾沫的动静,喉结上下一动,把那口气重新续上了。
可续上之后他忘了装。吸气三息的"三"他只吸了"二"就呼了出去,呼气四息也只呼了三息半。节奏全乱了。那套练了三年的、精准如刻漏的装睡呼吸法,在这一刻崩得像断了线的珠串,噼里啪啦地碎在她耳朵里。
晏殊没有后退。她维持着鼻尖距他耳垂不到一寸的姿势,把他乱掉的呼吸一下一下听进了耳朵里。他吸短了半寸她就记下来,他呼气快了半息她也记下来。她感觉到他耳廓上那层薄薄的红越来越热,热到她的嘴唇隔着一寸空气都能感受到那处皮肤上蒸腾出来的温度。
"你现在的心跳,"她压低嗓子说,"大约每息跳了七八十下。比你昨夜快了近二十。"
榻上的人终于不再装下去了。
萧砚睁开了眼。他睁眼的角度是从枕面上侧转过来的,所以晏殊看见他瞳孔从睫毛的阴影底下慢慢露出来的那全过程——先是虹膜上缘的一条窄缝,墨黑的颜色在月光里转成暗褐色,然后整颗瞳孔翻上来,把她凑在他耳边的脸完完整整地映了进去。
他偏头,耳尖从她鼻尖底下擦过去,擦的时候她感觉那一小片皮肤的滚烫从她的鼻翼上刮过去,留下一道热腾腾的痕迹。他偏过头来正对着她,凤眼里没有淬冰的光,只有将醒未醒那种困倦底下藏着的一层薄薄的无奈,和无奈底下那点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什么东西软化了边缘之后的柔光。
"陛下,"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竹管,"离这么近——"
"朕在数你的睫毛。"晏殊说。她没退开,还是蹲在榻沿前,鼻尖与他的鼻尖之间只隔了两寸不到。他偏过头来之后这个距离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边缘那一圈细密的花纹。
萧砚的耳尖又烫了一层。他抬手把自己散在额前的碎发往上拢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浓长的眉。晏殊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他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平时穿着朝服站在殿前时被那股冷峻气罩着看不出来,现在离得这样近,月光从侧面打过来,那道纹路清清楚楚的。
"你眉心有褶。"她说。
"陛下——"
"你不蹙眉的时候好看。"她又说。
萧砚的手停在额头上没放下来。月光里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该不该追回来,那双凤眼微微睁大了半寸,唇线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叹,从鼻腔里溢出来。
晏殊蹲在那里仰头看他,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下巴微微仰着。这副姿态从正面看活脱脱一个等赏的宫女儿,可她偏生穿着一身玄色夜行短打,腕间缠着一条褪了色的旧红绳,蓬着半散的头发蹲在人家榻前,把当朝天子的威仪散得干干净净。
萧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落在她头顶,掌心贴着她没梳起来的松散发顶,极轻地按了按。力道轻得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碎。
晏殊被他按着头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鼻尖又往前拱了半寸,蹭在他下颌边缘的皮肤上,那一小块皮肤没有耳尖那么烫,可蹭上去之后晏殊感觉到他下颌的肌肉在她鼻尖底下绷成了硬邦邦的一条,咬肌紧得能看见轮廓线。
"你又在装了。"她说,"你明明可以醒着。"
萧砚低头看着她蹭在自己下颌上的鼻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窗外的月光又移了半寸,照在他搭在她头顶的那只手上,把指节间的阴影拉得细细长长。
"臣——"他开了一个头,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才续下去,"臣醒着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陛下。"
晏殊从他下颌上抬起脸来,鼻尖上还留着他皮肤上的余温。她看着他,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琉璃。
"你醒着的时候,"她说,"跟朕说句话很难吗?"
萧砚看着她,那双凤眼里三年来头一次没有冰。冰全化在她鼻尖蹭过他下颌的那一下里了,化得干干净净,底下涌上来的东西温温热热的,像初春河面上的第一层薄冰融开之后露出的水光。
"难。"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陛下站在龙椅上俯视臣的时候,臣说不出。"
晏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蹲在地上的两条腿都麻透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砖上,仰着头看榻沿上坐起来的他。月光照着她蓬松的头顶,也照着他红透了的耳尖。
"那你以后别装了。"她说。
萧砚低头看着她没答。可他放在她头顶的那只手又按了按,掌心慢慢摩挲过她发顶的碎发,从额前往后顺了一把,把那些因为翻窗而蹭乱了的发丝一根一根理顺了,理完了他也没有收手,就留在那儿,掌心贴着她后脑的位置,像护着什么碰不得的瓷器一样。
晏殊盘腿坐在地砖上仰着头任他摸自己的头发。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吸气三息和呼气四息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窗外海棠花又被风落了几瓣,从窗缝间漏进来,有一瓣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拈起来看了一眼,随手别在了自己耳后。
"明天早朝,"她说,"你拿着那本驳议上来,多写的那一页递到朕手里的时候——"她顿了顿,从他掌心里仰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你睁着眼递。"
萧砚看着那朵别在她耳后的海棠花瓣,花瓣是白的,跟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几乎融成了一个颜色。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眼底那层被月光泡软了的东西慢慢凝成了一句他三年都没说出口的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凤眼里头一回没有躲闪也没有遮掩。
"好。"他说。
一个字。轻得像海棠落在地上,可晏殊听见了。她耳后那朵白海棠的花瓣在她笑的时候微微颤了颤,和她耳尖上新浮上来的一层薄红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片是花、哪一片是她的皮肤。
月光又移了一寸,照着她仰起的脸和他垂落的目光,把两个人之间那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攒下的所有假装,在这一刻照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