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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明明在装睡 朕知道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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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蹲在萧砚榻边,腿麻了。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改成盘腿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榻沿,后脑勺刚好抵在他垂落的袖口边缘。
她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睡"了。呼吸平稳,睫羽低垂,面朝里侧卧,右臂垂在榻沿,腕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姿态,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没有变过。晏殊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他小指的弯曲角度比昨晚偏了一丁点,又觉得可能是月光角度的关系。
总之他是在装。
她太熟悉这个姿势了。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她翻窗落地的次数比上朝的次数还多。他的呼吸节律是吸气三息屏气半息呼气四息,听起来像刻漏滴水一样精准,精准到不像是真的。真睡着的人呼吸偶尔会有起伏,会有一口深一口浅的时候,会翻身,会无意识地磨牙或者砸嘴。萧砚从来不会,他躺下去什么样,一个时辰后还是什么样,连睫毛都不带颤的。
装的。从头到脚,从呼吸到心跳,都是装的。
晏殊用后脑勺蹭了蹭他的袖口边缘。布料是细绸的,贴着后颈的皮肤有点凉,带着一点皂角的淡香。她蹭过去的时候感觉到那根垂着的手臂极轻微地僵了一瞬,几乎像木头的纹理在空气中缩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松弛。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翘。
朕知道你在装。你也知道朕知道你装。你还要装。朕还要来。这件事三年了,从来没有变过,但从来没有说破过。
她盘腿坐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德全睡前给她塞的桂花糕。桂花糕是御膳房新来的小厨子做的,糖放得有些多,甜得发腻,但她爱吃。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碎屑掉了一襟,落在衣袍上星星点点的淡黄。
"你要不要吃一块?"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含着糕。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拍。吸气三息的那三息里,第二息末尾出现了一个极短的断裂,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呼吸恢复如常,平稳地走完了剩下的流程,呼气四息,一息不少一息不多。
晏殊把油纸包举到肩头,往后递了递,桂花糕的甜气从他垂着的那只手旁边飘过去。她感觉到那只手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与袖口内侧的细绸摩擦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她没有回头,把油纸包又举高了一寸,几乎蹭到他垂下来的指腹。
那根手指僵了大概两息。然后它伸出来了,指尖在她递上来的桂花糕边缘捻了一小块,捻得极轻极快,像做贼一样。捻完之后手指缩回袖口里,晏殊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咀嚼,抿着唇的,不敢出响动的,像只偷食的猫。
她笑出了声,肩膀抖了抖,油纸包里的桂花糕险些洒出来。她赶紧两手捧住,咬着唇把笑压回去,压得脸都红了才压住。
身后那根手指捻完之后就再没动静了,呼吸也恢复了那套完美的节律,吸气三息屏气半息呼气四息,一板一眼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可她知道自己递回去的油纸包上少了小指的宽度那么一块。少得不多,也就指甲盖大小,可少了就是少了。
装的。
晏殊盘腿坐在地砖上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油纸叠好塞回怀里。她又坐了一会儿,后脑勺靠在他垂着的袖口上,感受着那块布料随他呼吸的起伏极轻微地蹭着她后颈的发根。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从呼吸和地砖上传来的细微震动里感知他还醒着。
"萧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说人为什么要装?"
身后的呼吸没变。可她感觉到搭在榻沿的那只手臂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小指外侧的边缘在她后颈的发梢上擦过去了一瞬,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又赶紧撤开的。
"朕是说你。"她补充道,"你明明醒着,明明知道朕来了,明明耳朵都红得透光了,还要装。装了三年,不累吗?"
呼吸稳着。心跳稳着。可那只搭在榻沿的手悄悄往里面缩了一寸,整个手掌都收进了袖口里,只在袖缘留了一点指节的轮廓。晏殊感觉到后脑勺的空了,那块袖口擦过的触感消失之后,她忽然有点冷。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把手伸到背后,往那个方向摸索,指尖探到榻沿边缘,探到他袖口收进去的那一块,摸到那截缩到暗处的手指。她没去抓,只是把指尖搭在他指节上,轻轻放着,像放一片叶子在水面上。
那根手指被她碰到的时候明显缩了一下。但没有缩走。就缩了那么一下,然后就留在了原地,保持着她指尖搭上去时那个角度,连弯曲的弧度都没有变。可晏殊知道变了,他指节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指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雀在撞栏杆。
"你心跳又快了。"她背对着他轻声说,"每次朕一碰你手指你就快。朕数过,第一夜你装了四十息才开始跳快,去年你装了八息就撑不住了,今夜——"她顿了一下,感受着指尖底下越来越密的跳动,"今夜你从朕碰上去的第一息就快了。"
身后的呼吸终于不再稳了。吸气那三息里掺杂了一声极短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音,说不清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感觉到有温度从肩头后靠过来,一件薄氅披在了她背上,带着他身上那股沉香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
晏殊没有动。她维持着背对榻沿盘腿坐着的姿势,肩膀上那件薄氅的领子松松地围住她的后颈,暖意从布料间渗进来,把她方才觉得冷的那一片皮肤密密地裹住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膝头,膝上落了一粒桂花糕的碎屑,她伸手拈起来放进嘴里。
"三年前头一回,朕翻窗进来的时候你刚灭了灯。"她慢慢地说,"朕在窗根底下蹲了一刻钟没动,想等你睡熟再走。你躺在那张榻上连翻身都没翻过,呼吸稳得跟假的一样。朕当时就想——这人一定醒着。"
"第二回朕故意踢倒了窗台下一只花盆,你睫毛没颤一下。第三回朕把案上一摞折子弄散了,你还是没动。第四回朕凑到你脸跟前数你的睫毛,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你右耳尖红了一块。"她背对着他说这些话,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本旧账本,"从那天开始朕就知道了——你从头到尾都在装,装的每一息每一刻都是假的。朕从来没有在半夜见过你睡着的样子,一次都没有。"
她把指尖从他指节上拿开,转过身去。月光里萧砚半靠在榻头,薄氅从他肩头少了一件,他披给了她。他的脸上没有白日里那种淬冰的神色,月光把他眉眼间的棱角都磨软了些,凤眼半阖着,耳尖上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她盘腿坐在地砖上,披着他的薄氅,左手腕上那根暗粉色的旧绳子松垮垮地垂着,跟三文钱买的差不多。
"你明明在装。"晏殊说。没有语气,没有质问,没有得意,像陈述一件天底下最简单的事。
萧砚看了她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格间移了两寸,照在他搁在膝头的手指上。那双永远冷峻的凤眼里终于浮上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冰封的河面底下终于涌上来一小股暖流,在薄冰下头慢慢淌着,把冰面顶出了细纹。
"三年,"他开口,嗓子有些哑,"陛下每夜都来。"
晏殊看着他没接话。
"臣——"他又顿了一下,下颌线绷了绷,把那层惯常的冷硬撑起来片刻,又垮下去,"臣三年没有一次真睡着过。"
晏殊把薄氅裹紧了一点,下巴缩进领口里。月光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头裂了一道缝。
"朕知道。"她说。
她说知道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桂花糕有点甜。可她说完了就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弯到把月光都折进去了一小截。她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榻上的萧砚,披着他的薄氅,手腕上系着他的旧红绳,像一只偷了东西还不肯还的猫。
萧砚坐在榻上低眼看她。那双淬了三年冰的凤眼里,冰面终于喀地一声裂了一大片,缝里涌上来的东西他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
他伸出手去,把她左手腕上那根系得松松垮垮的红绳重新拆开,在平安扣那一截又绕了一圈,收紧,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绳结扣在她腕骨内侧,贴着她皮肤底下那根细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
"戴好了。"他说,"别再弄丢。"
晏殊低头看着腕间那个被他重新系过的平安扣,比她自己系的那个紧了很多,紧到贴着皮肤箍了一圈浅浅的印子。她抬手看了看,又放下去,把那截旧绳子藏进薄氅宽大的袖口里。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从窗缝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夜还很深,离早朝还有两个多时辰,她盘腿坐在地砖上不打算走,他靠在榻头也没有再躺回去装睡的意思。
两个人隔着半丈的距离各自待着,月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那道谁也说不清是君臣还是别的什么的界线照得隐隐约约。界线的这边和那边,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攒下来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夜有了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晏殊把下巴埋进薄氅领子里,阖上了眼。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榻沿上落下来一只手,掌心向上摊着,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她的手从薄氅底下伸出来,放进了那只掌心里。
两只手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后半夜,把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满了整间书房的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