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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夜探王府,撞见他腕上红绳还在 夜探摄政王 ...

  •   夜里二更刚过,晏殊换了身玄色短打,从寝殿后窗翻出去时,德全在窗根底下蹲着替她望风。风撩起他帽檐边一截白发丝,他没动,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陛下仔细脚下青苔",便再没了声。
      晏殊踩着墙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跃上宫墙,脚底在琉璃瓦上一点,翻身落在外头的巷弄里。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像做过千百回一样。她确实做了千百回。登基这三年,她摸清萧砚府邸的每一条巡夜路线、每一班侍卫换防的间隙、后花园那扇木门何时缺油会吱呀响、书房窗台外那片海棠花丛哪几株底下能藏人。这些东西她记在脑子里,比背朝堂上的政令还要熟。
      今夜月色薄薄一层,照得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她抄小巷穿过两条街,从萧府后墙翻进去,落地时带起一片海棠落花,沾在肩头上两瓣,她随手拂了。侍卫刚刚巡过这一片,下一班还有一盏茶的工夫,时间够她摸到书房窗根底下。
      三年了,她几乎夜夜都来。来做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起初是为了试探——白日里他在朝堂上寸步不让,夜里她偏要潜入他的地盘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破绽。后来渐渐变了味,从试探成了习惯,从习惯成了瘾。她知道萧砚每晚都醒着,知道他呼吸平稳睫羽低垂全是装出来的,知道她翻窗落地那一刻他就已经耳尖泛红。她偏偏不戳穿,他偏偏不睁眼,两个人隔着半间书房演了三年心照不宣的哑剧。
      今夜她照旧翻进书房。萧砚躺在西窗下的矮榻上,合衣而卧,呼吸均匀得像一池止水。烛火熄了,只有窗外月光从格扇间漏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影。
      晏殊蹲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这男人白日里穿着玄色朝服站在殿前时,冷得像柄淬了冰的剑,可夜里躺在月光底下,眉目舒展开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温驯。当然她知道那是假的。这人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呼吸平稳是装的,睫羽低垂是装的,那股看似毫无防备的温驯更是装的。他是冰面底下藏着火的人,表面纹丝不动,底下什么都烧得起来。
      她故意踢了一下榻腿。木头闷响了一声,他没动。她伸手在案几上抓起一本册子啪地合上,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他睫毛也没颤一下。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他垂在榻沿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那根红绳。
      月光从窗外移了一寸,刚好照亮萧砚的手腕。袖口在翻身时微微上扯,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上面松松地绕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很旧了,颜色已经从赤红褪成了暗粉,边缘都磨毛了,有些地方的丝线散开来,细细碎碎地翘着几缕。绳结系在他腕骨内侧,打的是最寻常的平安扣,扣眼都被磨得发亮。
      晏殊蹲下去,凑近了看。月光下那根红绳的每一处磨损都清清楚楚——那绳结内侧有块颜色格外深的印子,像是常年贴着皮肤磨出来的旧汗渍。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自己的左手腕看了一眼。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这根红绳是哪来的。
      十年前她还在潜邸读书那会儿,有一年上元节出去看灯,在御街的摊子上花三文铜钱买了两根红绳。摊主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头,眯着眼睛说"这是南边来的月老绳,系上就摘不下来了",她听了笑出声来,转头把其中一根随手系在萧砚手腕上。那年他十六岁,站在灯影底下低头看她打结,问"这是做什么"。她记得自己说:"怕你跑远了找不回来。"
      后来她登基,他成了摄政王。朝堂上吵了三年,夜里装了三年,那根三文钱的红绳她早忘了,那年上元节的灯影她也快记不清了。可这根绳子还绕在他腕上,褪了色,磨了边,绳结内侧有一块深色的旧痕,十年来贴着同一块皮肤,日日夜夜,从未离开。
      晏殊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膝盖都麻了。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根红绳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月光照着她指尖,也照着他腕间那根暗粉色的旧线,一上一下,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
      "你戴了十年。"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榻上的人呼吸仍旧平稳。可她看见他垂在榻沿的那只手,食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如果她不是盯了那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
      晏殊收回手,站起身。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翻窗离开,而是绕到榻头,在萧砚枕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这个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衣襟上残留的墨香,混着一缕极淡的沉香。她歪着头看他装睡的脸——睫毛还是垂着的,呼吸还是均匀的,可耳根那一片已经透出了薄红,在月光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我忽然想起来,"她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那年上元节你说——"她顿住了。那年上元节他说了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灯太亮,人太多,她只记得红绳系上他手腕时他的指尖凉了一下,然后是集市那头炸开的一簇烟花,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照在了青石板路上。
      榻上的人仍旧一动不动。可晏殊看见他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藏在平稳的呼吸底下,要不是她现在离得这样近,绝不可能察觉。
      她笑了一下。很轻,在月光里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是唇角弯了弯。
      "你继续睡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朕走了。"
      走到窗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砚还是那个姿势躺在榻上,腕间那根红绳在月光里露出一小截,暗粉色的,毛了边的,旧得不值一提。可那根绳子绕在苍白的腕骨上,竟比任何珠玉都扎眼。
      晏殊翻出窗外,落了满地海棠花。她踩着一地花影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十年前的今夜,她把两根三文钱的红绳从腰间摸出来,一根系在他手上,一根留给了自己。后来那根自己的去哪儿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大概是某次沐浴时解了忘了戴,大概是塞进了哪只箱笼里再也找不见,大概是——算了,这些年她弄丢的东西太多了,不差一根三文钱的绳子。
      可她弄丢了的那根,十年后还完好地系在另一个人腕上。褪了色,磨了边,他一次都没摘过。
      回宫的路上晏殊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月亮移到了中天,照得巷弄里明晃晃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可指尖按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那里似乎也有一道旧痕,细细的、环形的,像是绳子捆久了留下的印记。
      德全还在后窗底下蹲着。见她翻墙回来,赶紧起身替她掸衣袍上的落花,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晏殊换了寝衣躺下,枕头底下那半枚旧玉佩硌着她的肩胛,凉丝丝的。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左手腕举到眼前。窗外月色从帐幔缝隙间漏进来,照着她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她想起来那年上元节萧砚被她系上红绳之后低头看手腕的样子。十六岁的少年低头时额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眉眼,嘴唇抿了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呢?她今夜在榻边坐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她闭上眼睛。枕边那半枚玉佩的凉意顺着肩胛漫上来。她在心里把那根暗粉色、毛了边的旧绳子又描了一遍,绳结是平安扣,扣眼磨得发亮,内侧有一块深色的旧渍。
      戴了十年。他没摘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唇角弯了弯,这次没有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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