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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宫宴之上,他当众递来一方帕子 宫宴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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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记得那天很冷。
腊月廿三,小年宫宴。她那时还不是女帝,只是先帝膝下排行第三的公主,封号永安,封地在南边一个不大不小的州郡,一年回京述职一次,住不上半个月又得走。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早,宫宴设在太和殿,殿里烧了六座鎏金铜炭炉,仍挡不住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满殿的暖意撕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她坐在末席。公主的座次按序排,她上头还有两位皇姐,下头是四位未成年的皇弟,她的位置刚好卡在殿门和第三根蟠龙柱之间,背后就是风口。每有人掀帘进出,冷风就兜头兜脸地扑过来,她后背那层薄薄的锦缎披风挡不住什么,没到半个时辰,肩膀已经开始发僵。
但她没动。宫宴上的规矩她从小背到大——坐姿要正,目光要平,举杯的弧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筷子落下的声音不能比隔壁席位的碗沿高出半分。她母亲早逝,宫里没人替她张罗这些细碎,全靠她自己一桩一桩琢磨出来的。每到年节宫宴,她就提前两日用温水泡软指节,免得天冷手僵了捏不稳银箸,在人前失仪。
可那晚她算漏了一件事。
三巡酒过,先帝起身去更衣。殿中的气氛松了一松,几位皇子凑在一处行酒令,几位公主各自围着小炉说体己话。晏殊没凑过去,她端着自己面前那盏温酒慢慢抿,眼角的余光扫过殿中诸人的脸色,心里默默记着——大皇姐今晚多饮了三杯,二皇姐袖口沾了酒渍,四弟和五弟在席面底下偷偷传了一碟蜜饯。
记这些是她养成的习惯。在宫里,她不记,就没人替她记。
酒盏空了,她等着宫人来添。可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添酒的宫人没来,倒是一个意外的人影先到了她席前。
晏殊抬头,看见萧砚站在一步之外。
那年他刚进京。十八岁,从南疆平乱回来的第一年,满朝都在传摄政王萧家出了个少年将军,骑烈马从御街上跑过去的动静惊飞了半条街的麻雀。晏殊远远见过他几次——勤政殿议政时站在武将列中,身形比旁人高一截,脸却生得太好,跟武将莽夫的印象搭不上边。她那时觉得这人像个误闯军营的书生,只是腰间的佩剑又分明是真沾过血的。
此刻他站在她席前。穿着一身暗红色朝服,腰束金带,领口压着一枚墨色盘扣。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空酒盏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眼,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深青色。素面。边角绣了一枝极细的银线梅。
晏殊愣了一拍。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整齐,簪环端正,指尖干净,没有哪里需要帕子。她再抬眼看他,想问一句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萧砚已经微微侧过脸,目光从她肩膀越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扇被北风顶得轻轻颤动的殿门上。
"风大。"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混在殿中的酒令笑谈里几乎要被淹没。可晏殊听见了,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帕子放在她案上那盏空酒盏旁边,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他从武将席走到末席,横穿了小半个大殿,一路经过二皇姐的席面、户部尚书的酒案、六盏宫灯和两座炭炉,明晃晃地当着满殿人的面,给一个不得宠的公主递了一方帕子。
晏殊坐在原地,手指蜷在袖口里没有动。她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大皇姐的、二皇姐的、几位宗亲的、甚至还有对面文官列里几位老臣的。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惊讶的、揣测的、看好戏的,唯独没有善意。
她慢慢伸手,把那方帕子拢进袖中。指尖触到青绸的料子,凉丝丝的,边角那枝银线梅绣得极密,指腹蹭过去微微发涩。
散席后她回到自己的偏殿,关上门,才把那方帕子重新掏出来细看。青绸,素面,银线梅,针脚细密扎实,翻到背面,梅枝旁边用同色丝线绣了极小的三个字——
"挡风口"。
晏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殿里没烧炭炉,她的手是凉的,帕子是凉的,可她攥着那方帕子的掌心不知怎么热了起来。
后来她才辗转打听到,那晚她坐着的位置是殿中出了名的风口座。每年冬宴坐那个位置的人,第二日总要灌上三碗姜汤才缓得过来。往年坐那儿的是个不受宠的昭仪,昭仪病故后便空了两年,直到她那年回京述职,按序排位恰好填了进去。
萧砚大概是早就知道的。
他在武将席上坐了大半晚,隔着满殿的人影和灯火,看见她坐在风口里,背脊挺直,手稳得端杯不晃,肩上那层薄披风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过大半个殿,把帕子放在了她案上。
没过夜。没等人散。没避谁的耳目。
那天之后,宫里多了些闲话。说萧家那个少年将军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宴上无端给三公主递帕子。有人猜他想结亲,有人猜他想攀附公主的位份好升迁,更有离谱的说他是在南疆战场上伤了脑子,见了女子就递帕子。
晏殊都听见了。她一句都没辩。
那方帕子她收在妆匣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青绸面上那枝银线梅一次都没有洗过。偶尔她夜里睡不着,打开匣子摸一摸边角那三个绣字,指腹划过"挡风口"的笔划,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但一直压着。
三年后她登基那晚,宫宴散尽,她独自回到寝殿,发现案上多了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那半枚旧玉佩。她攥着玉佩坐了很久,窗外打更的梆子响了三遍,她忽然起身拉开妆匣底层,把那方青绸帕子拿出来,并排放在玉佩旁边。
她对着两件东西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她关上匣子,吹灯,躺下,睁着眼看了一个时辰的房梁。
没有人知道那晚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大说得清,只觉得胸口里有一团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是那年在宫宴上被北风灌进胸腔的寒气一直没散干净,直到此刻才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捂热了。
热得发烫。
可隔天早朝,她坐在龙椅上看见萧砚穿着玄色朝服走进殿中,那双淬了冰的凤眼扫过来时,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端坐、平视、朱笔勾折子,和满殿文武没有半分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口里那方帕子她揣了三日没离身。
青绸,素面,银线梅。枝梢缝着三个小字。
挡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