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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女帝翻窗他装睡 三年夜探, ...

  •   萧砚是在她指尖搭上窗沿的那一刻醒的。
      他向来如此。三年来夜夜如此。窗外海棠花丛里那道脚步声还没落地,他的意识就已经从沉底浮到了水面。不需要睁眼确认,甚至不需要侧耳去听。那脚步轻而稳,落地时习惯性地右脚先着、左脚随即跟上,落地声响比一片海棠花瓣掉在青砖上大不了多少,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是窗轴转动的声响。他私底下吩咐过管家不许给那扇窗上油——三年了,铰链处早就锈得发涩,每次推开都会带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管家以为自家王爷节俭到一壶油都舍不得费,只有萧砚知道,他是故意要让那声吱呀响着。那声响一出来,他就知道是她到了。
      今夜她来得比平日迟了小半个时辰。萧砚侧卧在矮榻上,面朝里,左臂压在枕下,右臂自然垂在榻沿。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近一个时辰,肩膀有些发僵,可他没动。调整过姿势的"睡相"就露馅了——晏殊这个人精得很,哪怕他睡着时指尖换了一个朝向,她都能从呼吸的起伏里看出端倪。
      窗轴响了一声,随后是衣料与窗框擦过的窸窣。他听见她在窗台上顿了一顿——大约是在用鞋尖试探落脚处有没有她上回踢翻的那只青瓷花盆。那花盆他第二天就让管家收走了,换了一盆矮松放在原位,底托比原来矮了两寸,刚好不会绊到人。
      她落地了。脚步比他听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轻,几乎像猫踩着棉花过去。萧砚维持着原本的呼吸节奏,吸气三息,屏息半息,呼气四息,均匀得像刻漏里的水滴,一息都不差。可他右耳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底下已经热起来了,热度从左肩颈一路漫上来,他想压都压不住。
      她在他榻边蹲了下来。
      萧砚闭着眼,感觉她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侧,很近,近到能分辨出她呼吸里带的一点甜——大约是晚膳后吃了蜜饯果子,德全那个老东西惯会纵着她。她的视线停在他脸上,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像用眼睫在描他的轮廓。描到唇峰时停了一拍,描到下颌时又停了一拍,最后落在他的耳廓上。
      萧砚知道自己耳朵红了。他不用摸都知道,那一片皮肤现在烫得像刚挨了火燎。他越是告诉自己"别红别红",那热度就越往耳尖涌,像浑身的血都聚到了这两片软骨上。三年前第一次察觉到这个反应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装睡可以装呼吸装心跳,但耳朵这玩意儿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又装。"她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声音压得那样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溢出来的气声,带着蜜饯果子的甜味儿。他说不清那一瞬间是"被发现"的慌乱多些,还是别的什么多些,总之喉结不受控地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藏在屏息的那半息里,按理说不可能被发现。
      可她的指尖落下来了。冰冰凉凉的,像方才在窗台外被夜风吹透了,指腹带着一点细润的潮意,轻轻戳在他耳垂上。那一戳极轻,轻到像蜻蜓点水,可萧砚整个人从尾椎骨往上蹿了一层酥麻,呼吸硬生生断了半拍。
      "心跳乱了。"她在他耳边低低地笑。
      萧砚睁开眼。
      月光从格扇间照进来,刚好铺在她半边脸上。她蹲在榻边,一只手撑着膝,另一只手还悬在他耳侧没收回去,玄色短打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她就着月光歪头看他,嘴角翘着,眉眼里全是得逞的得意。
      "终于肯醒了?"她问。
      萧砚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垂在榻沿的右臂收回来,撑着榻板坐起身。他动作不快,耳朵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可从坐起来的那一刻起,他脸上的神情已经从"被戳穿的装睡者"切换成了"刚醒的摄政王"——眉眼平直,嘴唇抿着,那双凤眼里又浮上了白日里那种淬冰般的疏离。
      "夜深了。"他声音有些哑,是刚醒后喉间未润透的沙涩,"陛下为何此时在此?"
      晏殊没动,仍旧蹲在榻边仰头看他。月光打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轮廓。
      "你耳朵还红着。"她说。
      萧砚没接话。他垂了垂眼帘,伸手去够榻头案几上的茶盏。指尖刚碰到盏壁,晏殊忽然从蹲姿站起来,一步跨到他榻沿上坐下——坐得坦坦荡荡,像是坐自己的龙椅一样自然。她侧过身正对着他,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
      "朕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如实答。"
      萧砚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没喝也没放。月光里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下颌骨边缘隐隐能看见咬肌的轮廓。
      "陛下请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睡的?"晏殊看着他,"第一回,翻窗落地那晚你就醒着,是不是?"
      萧砚沉默了片刻。茶盏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臣——"他开了一个头,又顿住。耳尖那点还没褪尽的红在这一顿里又浓了几分,在月光底下几乎透亮了。他偏了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把茶盏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借着这一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三息的时间,才重新开口。
      "臣那夜正在看折子。听见窗响——"他停了一下,唇线抿成一条极直的线,"以为是刺客。"
      "刺客。"晏殊把这俩字念了一遍,尾音往上挑,语气里三分好笑七分不信,"朕登基第一夜,穿着一身夜行衣从你后窗翻进来。你不喊侍卫不拔剑,合衣往榻上一倒装睡——你管这叫以为是刺客?"
      萧砚的耳尖肉眼可见地又烫了一层。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盏壁上按了按,似乎想找句话来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月光底下他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终于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跟他白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殊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微微颤着,近到他呼吸里的沉香裹住了她的鼻尖。
      "萧砚,"她叫他名字,不叫摄政王,"你三年前就装,装了三年。三年里朕夜夜来,你夜夜醒。朕戳破你你也不认,朕不戳破你就继续装——你到底在图什么?"
      矮榻上的两个人隔着半臂不到的距离对坐着。月光从窗格间移了一寸,照亮了萧砚搭在膝头的那只手,袖口微微上扯,露出腕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旧绳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粉色,绳结处的平安扣被摩挲得光滑透亮。
      萧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根绳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极浅,浅到如果不盯着他的唇角根本看不出来,可确实是笑了。晏殊认识他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她见过的萧砚笑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臣——"他又停了一下,这次脸上的冰裂得更大了些,"臣那夜闻见窗外的海棠花香,就知道不是刺客。"
      晏殊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三年前登基那夜,她翻窗之前确实在萧府后花园的海棠丛里躲了一小会儿等侍卫换防,满身都沾了花香气。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肩头——三年了,她夜夜从同一丛海棠底下翻过去,那股淡淡的花香早就渗进了衣袍经纬里,她自己闻不出来,可他隔着一扇窗在灯火底下看折子的人,大概从第一回就辨得分明。
      刺客身上不会有海棠香。
      晏殊坐在他榻沿上,手肘撑着自己的膝,偏头看了一会儿萧砚耳尖那点终于开始褪下去的红。她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却只问出一句:"你那晚看的是什么折子?"
      萧砚看了她一眼,那双淬冰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化了薄薄一层,瞳孔里映着她玄色衣袍的影子。他说:"是陛下登基大典的仪程单。"
      晏殊没再问下去。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坐出的褶痕,转身往窗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月光里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毛边的银白,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得见嘴角那一道浅浅的弯弧。
      "明日早朝,"她说,"你那篇漕运驳议,多写一页。"
      萧砚坐在榻上没动,闻言微微偏头看她:"多写哪一页?"
      "临江码头。"晏殊说,"朕知道三年前的加固费是虚列的,你瞒着没报。朕不问是谁做的假账,朕只问你——那笔钱后来去了哪儿?"
      她说完没等他答,翻窗出去了。窗轴那声吱呀在夜色里响了一下,随即合拢,把她最后一片衣角夹在了窗缝外面。
      萧砚一个人坐在矮榻上,对着合拢的窗棂发了一会儿呆。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又放回去,指尖摩挲着盏壁上细碎的开片纹路,摩了很久。
      月光从他耳尖的薄红上滑过去,终于把最后那一点热度也收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腕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指尖在平安扣上按了一按。
      明日早朝,她要他多写一页。
      他想着这句话,唇角那点极浅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随即敛尽,恢复成那张淬冰的脸。只是耳尖最顶上那一小片,在月光彻底移走之前,还残留着一丝不肯消散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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