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雨   沈灼在 ...

  •   沈灼在铺子里忙了七八天。

      这七八天,她几乎把城南的鬼市和码头又走了一遍。不是去找人,是去弄货。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劲头,像要把这几个月落下的买卖全补回来。王大婶说她“忙起来比男人还凶”。沈灼也不反驳,只蹲在铺子后头拿猪鬃刷子刷一只陶罐上的泥。那泥结得极硬,像长进陶里了。她刷了半天,手都酸了。阿豆在旁边看,忍不住说:“姐,你歇歇,我来。”沈灼没停:“你刷不干净。这罐子得用巧劲,不能硬来。”阿豆就在一旁学,眼睛一眨不眨。

      阿豆就是沈灼新招的伙计。

      说来也巧。沈灼有一天从码头回来,路过一条背巷,正好看见几个泼皮围着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蹲在墙根下,被人一脚踹翻,又从地上爬起来,不哭也不叫,只拿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瞪着那帮人。沈灼本来没想管。长沙城里的闲事,管不过来。可她走到巷口时,听见一个泼皮说:“把他衣裳扒了,看看有没有值钱的。”沈灼脚步停住了。

      她走过去,也不说话,只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烧饼朝那泼皮头上一砸。烧饼虽软,但带着准头。那泼皮“哎哟”一声回头,就看见沈灼倚在巷口,似笑非笑:“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半大孩子。这长沙城的风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看了?”泼皮们哪认得她,张嘴就骂。沈灼懒得废话,三两下把其中一个胳膊卸了,另一个一脚踹出半丈远。其余两个见势不妙,拔腿就跑。沈灼没追,只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烧饼,吹了吹灰,有点可惜:“白瞎了。”

      那孩子还蹲在墙根下。沈灼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孩子抬起头。他脸上有伤,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条小狼。他说:“阿豆。”沈灼问:“有地方去吗?”阿豆摇头。沈灼说:“跟我走吧。给我看铺子,管饭。”阿豆站起来,腿有点瘸,可站得笔直。他说:“我不白吃饭。我能干活。”

      沈灼就把他带回了铺子。阿豆确实能干活。人小,力气却足。擦灰、扫地、搬货,样样来。就是话多。总爱问东问西。沈灼有时候嫌烦,敲他脑袋。阿豆也不躲,就嘿嘿笑。沈灼拿他没办法。可铺子里有了他,确实不一样了。沈灼出门时,铺子不用再托给王大婶。阿豆能把门看好。沈灼很满意。

      忙了七八天,货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沈灼把铺子交给阿豆,说自己要出去走走。阿豆问:“是去城北吗?”沈灼没答。阿豆就笑:“姐,你每次去城北,回来心情都怪好的。”沈灼瞪了他一眼:“放屁。”阿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沈灼确实去了城北。

      但她没敲门。

      她清早去的。天刚亮,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她蹲在解家对街的墙根下,用油纸包着一个热烧饼。烧饼是新出炉的,又脆又香。她一口一口慢慢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解家大门紧闭着,门前的梧桐叶被风堆到了墙角。沈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是湿的,沾了点泥。她想着,明天得换双鞋。又一想,明天还来不?来。当然来。

      七点钟,门开了。解九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月白长衫,外披深灰薄棉袍。天凉了,他出来时极轻微地呵出一口白气。沈灼看见他,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笑道:“解九爷,早。”

      解九没看她。他走到巷口,黄包车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坐上去。车夫拉起车,走了。沈灼蹲在原地,望着车影消失在雾里。她也不失望。她早知道会这样。她慢慢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拍拍手心的芝麻,站起来,往反方向走了。

      第二天,沈灼又来了。

      这次她没烧饼。她带了一根黄瓜。这天气吃黄瓜,有些凉了。可沈灼不讲究。她把黄瓜在袖子上擦了擦,就咬起来。嘎嘣嘎嘣的,脆得过分。解九出门时,沈灼正啃得起劲。她见他出来,抬起拿着黄瓜的手,冲他晃了晃,像在示意什么,又像只是打个招呼。解九没看她,上了车。沈灼继续啃。黄瓜汁水沾了她一嘴。她拿袖子一抹,豪气得不行。

      后面几天,沈灼每天都来。有时早上太冷了,她就戴一顶从鬼市上收来的旧毡帽。那帽子大了一圈,扣在脑袋上,像顶着个鸟窝。阿豆说难看。沈灼不以为意。她说:“我蹲在路边,要好看干什么。”她啃过苹果,吃过糖葫芦,还从路边买过一截烤红薯。那红薯烫得她两只手来回倒,解九出门时,她正呼呼吹气。她看见解九,含含糊糊地说:“九爷,今儿冷。”解九脚步没停。沈灼便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真甜。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解九不是没有察觉。

      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每天蹲在巷子里。他出门时,只用余光就能扫到。她像个路标,风雨无阻地竖在那儿。解九觉得这人有些不可理喻。他不见她,她就到巷子里来。不敲门,不递话,不卖惨。就蹲着。像这城北的巷子里,本来就该有她这么个人。解九不理她。他也不能理。他知道,只要他说一句“你回去吧”,她下回就能凑过来说十句。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可奇怪的是,那些人到最后都自己走了。沈灼没走。

      解九的车夫有一次说:“九爷,那姑娘又来了。”解九“嗯”了一声,再没下文。车夫便不敢多言。解九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车过巷口时,他闻到一股极淡的烤红薯味。那味道不讨厌,甚至有些暖。解九没睁眼。他只是在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第几天了。第八天。还是第九天。他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

      沈灼这招,阿豆不懂。他问:“姐,你天天蹲那儿,他不理你,你图啥?”沈灼说:“图个开心。”阿豆更不懂了。沈灼笑:“以前我下斗,为钱为命。现在蹲巷子,为高兴。这人心里总得有点让自己高兴的事。我高兴了,比什么都强。”阿豆挠头。沈灼又说:“你年纪小,别学我。我这叫没正形。”阿豆说:“我觉得挺好。姐你高兴就行。”沈灼拍拍他脑袋,像拍煤球儿。

      到了十月末,沈灼依旧天天去。有时只待半个时辰,有时待一上午。她不急,也不等什么。她像在解九门口坐成了一种习惯。有时她会跟巷口卖烤饼的聊两句,有时会蹲在墙根下看蚂蚁。天晴时,她靠在梧桐树上打盹。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得她满脸斑驳。解九出门时,见她闭着眼,呼吸轻轻,似乎睡着了。他放轻脚步,从她身边走过。沈灼没睁眼。可解九走到巷口时,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九爷,早。”解九没回头。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不显眼。等车走远了,他才发觉自己刚才是想笑的。他很快敛了神,望着前方。他想,这女人,真是没规矩。

      进入十一月,长沙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南方的冷是湿冷,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沈灼不怕冷。她以前在野地里睡过,雪天里也赶过路。可这天早上,她出门时还是觉得有些不妙。天压得低,灰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整个城都罩住了。阿豆说:“姐,今儿怕是要下雨。”沈灼说:“下就下吧。”阿豆说:“我给你拿伞。”沈灼说:“不用。我一会儿就回来。”她说话时,人已经走到巷口。阿豆追出来,又不敢跟太紧。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走远。风很大,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一面破旗。

      沈灼到了老地方。天太阴了,连鸟都不叫。她缩在墙根下,把衣领竖起来。解九出门时,七点刚过。天空开始飘雨星子,极细。沈灼站起身,说:“解九爷,早。”解九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似乎想说什么。沈灼没等他说,先笑了:“今天天不好,您早点回来。”解九没说话,上了车。沈灼看着车走远,才慢慢退回到梧桐树下。

      雨星子变成了雨丝。沈灼站着。雨丝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头发和肩膀都打湿了。她往墙边又缩了缩。墙根下有窄窄一道干处。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她觉得今天这雨,不会小了。

      中午时,阿豆来了。他举着把伞,在巷口探头探脑。沈灼看见他,招手让他过来。阿豆小跑过去,见沈灼半身湿了,急道:“姐,你看你,非不带伞!”沈灼笑:“这不是你给送来了吗。”阿豆要把伞给她。沈灼没接。她说:“你回去吧。铺子里不能没人。我再待一会儿。”阿豆说:“还待?都这样了。”沈灼说:“你不懂。我今儿要等他回来。”阿豆拗不过她,把伞往她手里一塞:“那你拿着。”沈灼说:“不要。我淋了雨没事。你留着。”阿豆急了:“姐!”沈灼摆摆手,像赶小鸡一样赶他:“回去回去。”阿豆没办法,走了。他走几步回头看看,沈灼还站在墙根下。雨下大了。阿豆跺了下脚,转身跑了。

      沈灼一个人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整条巷子被雨水泡得发白。青石板路上到处是水泡。沈灼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鞋里灌满了水,一走就响。她只能站着。她缩在梧桐树下。梧桐树上只零落几片叶子,挡不住雨。沈灼也不躲了。她干脆走出来,站在雨里。雨点砸在她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冷得像针。她一动不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倔。她就是想等。像在跟老天爷较劲。也像在跟解九较劲。更像在跟自己较劲。

      天黑下来。雨没有停的意思。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打晃。沈灼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她的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厉害。她的意识有些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陕西的大山里,也这样下过一场雨。那帮人不管她,她一个人缩在一块岩石下,发着高烧。后来她靠喝雨水活了下来。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人只要不死,就还能往下走。这次也一样。不过是一场雨。她等得起。

      晚上大约过了戌时,巷子里终于传来了黄包车的声音。

      沈灼抬起头。

      车近了。车夫浑身滴着水,像从河里捞出来的。解九坐在车里,车帘半卷。他显然是一路顶雨回来的。车到门口停下。解九下车。车夫要撑伞。解九摆了下手。他看见了她。

      沈灼站在雨里,湿得像片从江里捞起来的水草。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青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她说:“解九,你回来得好晚。”

      声音不大,很快被雨声盖过去。可解九听见了。

      他走到她面前,没说话,把手里的一把黑伞撑开,递向她。

      “拿着。”他说。

      沈灼没接。她仰起头,让雨水从额头滑下去。她看着解九。解九也看着她。雨从两个人之间落下来,像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帘子。沈灼说:“解九,我来长沙,不是为了开店,也不是为了下斗。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很努力地让它不散:“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沈灼活了二十年,没对谁说过这样的话。今天说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我以后还来不来,是我的事。”

      说完,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点自嘲,带着点倔强。她说:“你不用赶我。我有脚。我要是走,没人留得住。我要是留,也没人赶得走。”

      解九没有说话。他把伞又往前递了递。沈灼这回接了。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冰凉得厉害。解九的掌心突然空了一下。他收回手。雨点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

      “天冷,别再来等了。”他说。

      沈灼抬头看他。解九没看她。他已经转过身,朝大门走去。沈灼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裳也全湿了。水从他袖口滴下来,顺着青石板流走。她忽然冲那背影喊:“解九,伞我不还了!”

      门开了。解九走进去。门没有马上关。沈灼看见他的脚在门槛里停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沈灼撑着伞,站在雨里。伞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她低头看看伞柄,又抬头看看天。天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把伞柄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解九,你这人,真别扭。”她小声说。

      她撑着伞往城南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的鞋踩在雨水里,每一步都溅起水花。她走得不快,像在雨里散步。她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山歌。是湘西山里的调子,软软的,拐着弯。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唱什么。只是胸口有口气,得唱出来。冷风从江面上吹来,她把伞低下来,挡住风。伞面上全是雨声,噼里啪啦的。沈灼心想,这伞真大。两个人打都够了。她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她跟解九并肩走在这把伞下。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走着。从城南走到城北。从秋天走到冬天。她叹了口气,又笑。她想,沈灼啊沈灼,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种梦了。

      回到铺子时,已经快子时了。

      阿豆没睡,蹲在楼梯口,点着一盏小油灯。听见门响,他一下子窜起来。见沈灼淋得跟个水鬼一样回来,吓得直叫:“姐!你怎么不撑伞啊?”沈灼把伞收起来,轻轻靠在墙边。她说:“撑了。就这。”阿豆看了看那伞,又看了看沈灼。沈灼说:“去给我煮碗姜汤。”阿豆赶紧去了。沈灼没上楼,就坐在铺子里。她的衣裳往下淌水,不多时就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也不动。她把自己缩在椅子里,像只落汤猫。

      阿豆把姜汤端来,逼她喝了。沈灼喝了一口,辣得直伸舌头。她一边喝一边骂:“这什么姜汤,放了多少姜?”阿豆说:“多放点,驱寒。”沈灼说:“下次少放点。”阿豆说:“下次你别淋雨。”沈灼没说话,只把汤喝完。热汤下去,身上暖了些。她站起来,看了看靠墙的那把黑伞。伞面上还全是水珠。她把伞拿起来,抖了抖水,又用干布擦了一遍。阿豆问:“姐,这伞是谁的?”沈灼说:“解九的。”阿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解九爷送你的?”沈灼没答。她只是把伞挂在窗边,用布带系好。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阿豆还愣在原地。他抬头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楼上。他小声说:“解九爷还会送伞啊。”然后他挠挠头,端着空碗去洗了。

      沈灼换了干衣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她没睡着。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河。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很响。她侧过身,看了一眼窗边那把伞。夜色里,那伞黑乎乎的,像个人。沈灼闭上眼睛。她没难过。她也不觉得委屈。她甚至觉得今天挺好。解九给了她伞。他说“天冷,别再来等了”。他到底还是开口了。虽然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可沈灼听得出来。他那话里,是有那么一点人的温度的。

      沈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小声嘀咕:“别再去等?那不行。不等你,我上哪儿看你去。”她想着想着,自己笑了。窗外雨声更大。沈灼在雨声里慢慢睡着了。她没再做梦。

      解九那夜没睡好。

      他回到书房,换了衣裳,点了灯。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副棋。他拿起白子,想落。又放下。他的手指有些僵。是刚才在雨里浸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还留着那女人手指的凉意。他搓了搓,没搓掉。解九皱着眉,把棋子放回盒里。他抬头,目光落在窗边那盆野兰上。那兰草在雨夜里幽幽地绿着,被风吹得轻轻摇。像在对他点头。

      解九闭了闭眼。他想起沈灼站在雨里的样子。她的脸那么白,身上那么单。可她的眼睛那么亮,像要在雨里烧起来。解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湿透了,还在笑。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她却像赢了一场大胜仗。解九觉得,这不对。这女人太不可理喻了。她不该这样。她这样,他受不了。

      他起身,把书房的灯又挑亮了些。他对着那雨,站了很久。雨点打在窗上,声音急一阵慢一阵。解九想,明天,她不会再来了吧。他说了那样的话。她应该会走。她不是说,她要是走,没人留得住。那么,她走之前,会再来一次吗?还是直接就不来了?解九的胸口极轻地跳了一下。他伸出手,按在窗沿上。窗外只有雨。巷子里空荡荡。那棵梧桐被雨浇得枝叶低垂,像个认了输的人。

      解九回到案前,铺开账本。他看了几页,又合上。他拿起那盏沈灼送来的小油灯。灯是空的。解九扯了扯嘴角。他这人,从来不信什么信物。可这灯摆在窗边,竟让他觉得,这书房里不止他一个人。解九想,我这是怎么了。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里。雨声忽然小了。解九没有动。他等着。等雨停,或者等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天快亮时,雨停了。

      巷子里很静。解九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涌进来。他看见,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落着一片被雨打下来的梧桐叶。叶子上有水珠,映着刚刚亮起来的天光,像一滴泪。

      解九望着那叶子。他想,她不会来了。他关上窗。心里有块地方,像被人用极轻极轻的力气,捏了一下。

      不疼。只是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