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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闲日   沈灼病 ...

  •   沈灼病好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站在那面旧铜镜前,左照右照,最后点了点头,对阿豆说:“看见没,脸尖了。下巴都出来了。”阿豆正蹲在地上拨炭盆,闻言抬头,一脸不赞成:“那是瘦脱相了。您还乐。”沈灼说:“你懂什么。这叫骨相。我以前脸上有肉,显得钝。现在这样,精神。”阿豆小声嘀咕:“精神啥呀,风一吹就倒。”沈灼没听见,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去后头换了件干净衣裳。

      沈灼在家里闷了三天,闲得浑身发痒。她不是不想出门,是阿豆堵在楼梯口,说王大婶交代了,沈灼要再敢不穿厚衣服出去,他就去告诉张副官。沈灼说:“王大婶才管不住我。倒是你,什么时候学会拿人压我了?”阿豆梗着脖子:“我没压。我是求您。您这病才刚好,要是再吹了风,怎么好?”沈灼被他那句“我是求您”说得一下软下来。她摇摇头,说:“行吧。再歇一天。就一天。”阿豆立刻点头,像得了大赦。

      这天下午,沈灼没往外跑。她坐在铺子后头的小天井里,拿了块磨刀石,慢慢磨她那一对短刀。刀她随身带了多年,鞘都换过几次。天井里光线暗,沈灼磨一会儿,拿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荡,再磨。阿豆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他问:“姐,你下斗碰见过鬼吗?”沈灼说:“鬼没见过,比鬼坏的人见多了。”阿豆说:“那你不怕?”沈灼说:“怕。怎么不怕。可我更怕饿死。”她抬起刀,对着天光看,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反光。她说:“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穷。穷了,人就跟鬼差不多。”阿豆似懂非懂,只点点头。

      第二天,沈灼真出门了。她去了城东。城东吴老狗让人带了话,说煤球儿想她了。沈灼知道这是吴老狗想找她喝酒,便没推。到了狗场,吴老狗正蹲在地上给一条黑背梳毛。沈灼说:“五爷,你这狗比人金贵。”吴老狗笑:“狗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沈灼说:“那你对我也好,是不是也要给我梳梳毛?”吴老狗笑骂:“去你的。”他让沈灼去后头的木棚子坐着。煤球儿从狗群里窜出来,直扑沈灼。沈灼一把接住,那狗在她怀里滚来滚去,像个黑煤球成精了。沈灼被它拱得直笑。

      吴老狗摆了几碟卤味,又搬出一坛老酒。两人边吃边聊。沈灼问:“五爷,你天天跟狗待着,不烦吗?”吴老狗说:“不烦。狗不跟你绕弯子。九门里,人比狗麻烦多了。”沈灼说:“那倒是。”吴老狗喝了口酒,突然说:“我听说,你那天在雨里站了一整天。”沈灼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吴老狗说:“是解九家里传出来的。说城北巷子里有个姑娘,淋得跟水鬼似的,从早上站到半夜。我一猜就是你。”沈灼说:“你还挺能猜。”吴老狗说:“你也是真倔。”沈灼“嘁”了一声,继续吃菜。吴老狗看她一眼,说:“我不劝你。但你要记住,别把自己搭进去。”沈灼说:“张启山也说过这话。”吴老狗说:“那就说明大家看得一样。”沈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有数。”

      吴老狗不再说。他端起碗,跟沈灼碰了一下。酒不烈,但喝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沈灼在狗场待了一下午,又帮吴老狗试了两条狗,傍晚才走。她不想太早回去。天已经擦黑,城东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沈灼在街上慢悠悠地走。她经过一个老戏台,里头有锣鼓声。她站了一会儿。那戏唱得并不好,但热闹。沈灼心想,二月红上次邀她去红府听戏,她还没回。不如明天去。

      第二天,沈灼就去了红府。

      她这次没叫阿豆。红府在城北,但离解家还有一段路。沈灼一路走一路问。红府不难找。门口两盏半旧的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红府”二字。沈灼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角,上去叩门。

      来开门的是个半老的下人,问沈灼找谁。沈灼说:“城南沈灼,来拜会二爷。前些日子二爷说让我来听戏。”那下人便进去通传。不多时,二月红亲自迎了出来。他今天果然穿了一身暗红长衫,外头披着件黑绸褂子。那红色不艳,沉沉的,像深秋的红叶。沈灼见了,忍不住说:“二爷,您穿红真好看。”二月红笑:“唱戏的人,穿红了才像那么回事。”沈灼说:“您不唱,也像。”二月红笑着摇头,请她进去。

      红府里头比外面看着大。院子套着院子,廊子连着廊子。但走动的人不多,极静。二月红带沈灼去了后头一座小戏楼。那戏楼不大,台子也不高,但极精致。台前只摆着几把交椅。二月红说:“这是我闲时唱戏的地方。没请外人。”沈灼说:“那我今天有耳福了。”二月红问她:“想听什么?”沈灼不懂戏,说:“二爷唱什么,我听着就是。”二月红点点头,走到后台去了。

      沈灼坐在台下。台上有光。她看见二月红再出来时,脸上已勾了淡妆。眉入鬓,唇点朱。一身红帔,袖摆如云。沈灼屏住呼吸。她没见过这样的二月红。他往台中央一站,还没开口,那股气势就出来了。那一刻,他不是九门二爷,他只是戏里的人。

      他唱的是《锁麟囊》。

      沈灼没听过这出戏。但她觉得,二月红一开口,整个小楼都静了。那声音清亮,柔中带刚,像深秋里最干净的月光。沈灼一个字也没听懂,可她的心被那调子牵着,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她尤其记得一句:“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她听不懂“兰因”是什么,只觉得那两个字,从二月红嘴里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她心上。

      沈灼忽然想,二月红一定失去过很重要的人。他的戏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他不说,可全在腔调里。沈灼听得有些发酸。她没动。她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要把台上那点红光全收进眼底。

      戏唱完,二月红下了台。沈灼站起来,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二月红笑问:“还成吗?”沈灼说:“好。”她又补了一句:“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二月红说:“能让你不知道说什么,那是我的本事。”沈灼也笑。两人一起出了戏楼,到偏厅喝茶。

      茶是温的。沈灼捧在手里,像捧着个暖炉。二月红问她:“最近在长沙还顺心?”沈灼说:“还行。铺子有了伙计,我也接了趟活。日子能过。”二月红点头。沈灼又说:“今天二爷唱这出,我听不太懂。但心里空落落的。”二月红说:“戏就是这样。各人有各人的听法。”沈灼问:“二爷唱的时候,会想事吗?”二月红说:“不会。唱进去了,就什么都不想。下了台,才想。”沈灼问:“那您下台以后,想什么?”二月红笑了笑,说:“想以前的自己。”

      沈灼不说话了。她想,二爷也有“以前”。九门这些人,哪一个没有以前。只是有些人把以前唱出来,有些人把以前烂在心里。张启山把以前留在空屋子里。解九把以前锁进棋盘里。而二月红,把以前化进了戏文里。都疼。都不说。

      沈灼后来跟二月红又聊了很多。聊红府后院那棵老梅。二月红说:“今年打了苞,等再过两个月,能开花。你到时候来,我让人在梅树下摆桌,喝酒看花。”沈灼说:“好。我带城南的甜酒。”二月红笑:“那说定了。”沈灼要走时,二月红送她到门口。天已经暗下来。沈灼说:“二爷,今天谢谢您。”二月红说:“谢什么。你来了,我高兴。”沈灼笑了笑,转身走了。二月红站在门口,一直看她走远。下人在后头说:“二爷,回吧,天冷。”二月红“嗯”了一声,却没动。他望着那条长长的巷子,像在望一个很久以前的黄昏。

      沈灼回到铺子时,阿豆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手撑着下巴,都快睡着了。见沈灼回来,一下子跳起来:“姐,你怎么才回来?吃饭了没?”沈灼说:“还没。”阿豆说:“我去给你热饭。”沈灼说:“别忙了。我不饿。”她上了楼,把衣裳换了,又下来。阿豆还是去热了一碗粥。沈灼就坐在铺子里,慢慢喝了。阿豆在旁边,把今天铺子里的事说了一遍。说下午来了个人,想卖一只玉镯。他没敢收。沈灼说:“做得好。以后来路不明的东西,先别碰。”阿豆点头。

      沈灼喝完粥,心里很静。她去打了盆水,洗了脸。水很凉,冷得她一激灵。她擦干脸,抬头看向窗边。那把黑伞还挂在那里。夜色里黑沉沉的,像片影子。沈灼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吹了灯,上楼。明天,她还想去城北。不是去见谁。就想去巷子里坐坐。买根烤红薯,看那扇门。不开也行。能看见,就挺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灼恢复了老样子。

      她开始接活。不多,但隔几天就有一趟。有时是去乡下看一个土包,有时是在鬼市帮人断个真伪。她收费不高,但从不白干。日子不算红火,但足够养活自己和阿豆。她觉得自己像一棵移栽到长沙的野草,开始在这块地上长根。根须细,可抓得牢。

      十月末的一天,佟四来了。

      沈灼正蹲在铺子后头擦一把旧铜壶。阿豆进来说:“姐,外头有个姓佟的找你。圆脸,笑得跟个佛爷似的。”沈灼起身,把铜壶放下。她走到前头,就看见佟四站在柜台前。佟四见了她,先作揖,说:“沈姑娘,久仰。”沈灼上下看他。这人四十来岁,穿得齐整,说话客气,可那双眼睛太小,小得让人看不清里头。沈灼说:“佟爷,什么事?”

      佟四说有趟活,想请她帮忙。沈灼说:“我最近不接太远的。”佟四说:“不远。城东乡下。有个老坟,想请你去给带带路。”沈灼问:“什么墓?”佟四说:“一个晚清盐商的。下面应该有些东西。我们几次都没进对地方。”沈灼说:“把图给我。”佟四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沈灼接过来看。那图极粗糙,只画了大概方向。沈灼看了一会儿,问:“你们之前下去过?”佟四说:“下去过。折了两个人。”沈灼眼也不抬:“怎么折的?”佟四说:“踩了翻板。”沈灼说:“那你们还敢下?”佟四笑:“这不就请了沈姑娘吗。”沈灼把图收起来,说:“我考虑考虑。明天给你话。”佟四也没多磨,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走了。

      阿豆凑过来,小声说:“姐,这人笑得太好,不像好人。”沈灼说:“他这种人,哪有好坏。给我钱,我办事。别的不管。”阿豆说:“那你去不去?”沈灼没答。她走到门口,看着佟四的背影。那背影走得不快,左肩微微低着。沈灼看了一会儿,说:“去。为什么不去。这阵子正手痒。”她转身回铺子,把铜壶又拿起来。阿豆在一旁,总觉得她答应得有点快。但沈灼决定的事,他向来劝不住。

      沈灼没急着下墓。她先去了一趟佟四说的那个村子。在城外东南边,靠着一片荒山。沈灼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外有片乱坟地,几棵歪脖子槐树,风一吹,索索地响。沈灼在坟地里转了一圈。她走得不快,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佟四给的图上标着“大坡下”。可沈灼走到大坡下,只看见一片硬邦邦的黄泥。她用脚尖踢了踢,又蹲下看。土里有沙。是河沙。沈灼眉头一皱。这地方有河沙,说明土被翻动过,又回填了。那这里根本不是原来的地貌。

      沈灼站起来,沿着坡往东走。她走了半里多,忽然停住。她看到一条极浅的水沟。沟不长,草长得极旺。沈灼蹲下,拨开草。沟底的土是湿的,颜色发黑。沈灼抓了一小把,放在鼻下。有腥味。是陈腐的湿气。她站起来,对跟着来的佟四说:“墓在水沟东边,不在坡上。”佟四说:“图上是坡上。”沈灼说:“图错了。坡上那地方是后填的。下面不是实土,是流沙。谁下去谁死。”佟四脸色变了。他看了看沈灼,又看了看那水沟,半晌,说:“沈姑娘,你果真名不虚传。”沈灼没理他。她望着那水沟,心里已经在算下洞的角度。

      下墓那晚,天阴,没月亮。佟四带了四个人,加上沈灼,一共六个。沈灼只带了自己的刀和一卷绳。她让人在腰间系了绳。四个佟四的人先下。沈灼跟在中间。佟四最后。洞口很窄,斜斜地往下,像一张张开的嘴。沈灼下了三丈,火把一点,周围亮起来。她看见洞壁很湿,砖是青灰的,大小不一。她伸手摸了摸,说:“这是民窑砖。这墓不早。最多同治年间。”佟四在下头接话:“对。我们查过,那盐商是同治年间的。”沈灼“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洞里果然有机关。沈灼刚走了十几步,就看出了不对。地上有一层浮土,颜色发黄。她用脚轻轻一踩,下面是空的。她立刻停住,让后头的人都别动。她蹲下来,用刀尖一点一点把浮土拨开。那下面果然是一块翻板。翻板做得很巧,用一层薄砖盖住,上面再撒细土。若不是沈灼眼毒,早踩上去了。沈灼说:“这翻板下面,至少有两丈。底下有倒刺。谁掉下去,就算不死,也上不来。”佟四的人听了,都变了脸。沈灼直起身,说:“贴墙走。一个跟一个。我走哪儿,你们走哪儿。”

      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沈灼的步子极稳,像踩在刀尖上。她真的就像一把刀,在黑漆漆的墓道里慢慢推进。她的背不靠墙。她的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她最熟的世界。比城北的巷子更熟。

      过了翻板,前面是一道石门。石门半掩着,刚好容一人通过。沈灼先钻进去。里面极黑。她把火把往前一探,照见了几尊石兽。那石兽不大,蹲在地上,像在看门。沈灼没靠近。她让人把火把插在石门上,然后慢慢往前走。主室不远了。沈灼忽然停下来。她看见地上有几具白骨。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沈灼蹲下,翻了翻。是早年死在墓里的人。她看他们的手指,都是断的。沈灼说:“这些人,是当年修墓的工匠。修完,被关在这里。这墓,修的时候就没想让人出去。”佟四听得冷汗直冒。沈灼站起来,继续走。

      主室的棺已经朽得只剩个形状。佟四的人上前开棺,沈灼退后。她没看。她只是站在门边,打量着这间石室。石室极窄,顶也很低。沈灼突然觉得不对。这地方太干了。外面的土那么湿,这最深处怎么反而干得发裂?她伸手在墙壁上抹了一下,放到舌尖。淡淡的咸味。沈灼脸色一沉,说:“别磨蹭。拿上东西,马上走。”佟四问:“怎么了?”沈灼说:“这墓里埋了盐。”佟四没懂。沈灼已经往外走了。她走得极快。后头的人只好跟上。沈灼边走边说:“那些盐不是陪葬。是防潮的。盐吸了潮,就会结块。但你们看见没,这墓里的盐是湿的。湿盐会塌。这地方待久了,墙会塌下来。”她话没说完,身后果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往下压。佟四脸色惨白,招呼人快走。沈灼在前面带路,比来时更快。可她的每一步,还是踩得极准,没有半点乱。

      等一群人灰头土脸地从洞口钻出来时,东边已经泛白了。佟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望着沈灼,像望着一尊神。他说:“沈姑娘,你救了我们几个的命。”沈灼擦了把脸:“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说完,转身往坡下走。佟四在身后喊:“沈姑娘,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沈灼没回头。她只扬了扬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又长又瘦。

      沈灼回到铺子里时,阿豆已经起来了。他见沈灼一身泥,急得直跺脚。沈灼说:“去烧水。我要洗澡。”阿豆去了。沈灼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可她心里很畅快。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不是对解九。是对这日子。下斗,活命,拿钱。这是她最熟的路。她在这条路上,永远不会慌。

      过了几天,沈灼又去了城北。

      她穿了件半旧的灰棉袄,蹲在老地方,手里捧着个烤红薯。天冷,红薯凉得快。沈灼吃得慢,像舍不得。解九出门时,她抬头,跟从前一样:“解九爷,早。”解九没看她,上了车。沈灼低头继续吃。阿豆今天也来了,蹲在她旁边。他小声说:“姐,他怎么还是不理你。”沈灼说:“他理我,我才要琢磨呢。”阿豆说:“你倒想得开。”沈灼说:“我要是想不开,早死在墓里了。”她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阿豆。阿豆接过来,默默吃起来。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像巷子里两块不起眼的石头。

      解九的车出了巷子。车夫问:“九爷,走哪边?”解九说:“老路。”车夫便没再问。车过了太平街,又过了柳子巷。解九在车里闭着眼。他没往外看。可他知道,自己又绕了。他跟自己说,这是图个清静。城南的路,是近路。可他知道不是。他不想承认。

      沈灼回铺子以后,又忙了几天。下斗的活一场接一场,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开始挑活。太凶的不接,太远的不接,活太脏的不接。她甚至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阿豆问她:“姐,你怎么突然不接了?”沈灼说:“钱是挣不完的。命只有一条。”阿豆说:“你以前不这样。”沈灼说:“我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有铺子,有你,还有……”她忽然停住。阿豆追问:“还有什么?”沈灼说:“没什么。就还有条命。得好好留着。”

      那天夜里,阿豆睡了。沈灼又坐在楼下算账。小油灯亮着,照得满室昏黄。她一笔一笔地记,偶尔皱眉,偶尔咬一下笔头。外头起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沈灼抬头。那把黑伞还挂在窗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说:“明天要是不下雨,就去城北。要是下雨,就撑着你去。”说完,她吹灭灯,转身上楼。

      窗外的风更大了。那黑伞在墙上轻轻晃了晃。像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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